小學三年級的教室亂成一鍋粥。三十本作業本攤在課桌上,每本的封面上都畫著只歪歪扭扭的小狗,有的叼著骨頭,有的追著蝴蝶,最顯眼的是領頭那只——脖子上系著條鮮紅的紅領巾,尾巴翹得老高,旁邊還用彩筆寫著“大黃到此一游”。
“王偵探,您看這叫什么事!”班主任李老師急得直轉圈,她剛從縣城進修回來,第一天上課就遇上這檔子事,“孩子們都吵著要找‘大黃’算賬,課都沒法上了!”
王大錘拿起一本作業本,指尖蹭過小狗的耳朵——顏料是“彩虹牌”水彩筆,鎮上只有文具店張老板家賣,而且這種筆的紫色顏料里混著點熒光粉,夜里會發光。他轉頭問林小滿:“昨晚學校有誰來過?”
林小滿正蹲在教室后門的門檻上,用放大鏡盯著一小撮狗毛:“是大黃的毛,和上次在操場上撿到的一致。而且門閂上有被撬動的痕跡,手法很生澀,像是用鐵絲捅的——末端還纏著點毛線,是‘張嬸布莊’去年賣的純羊毛線,顏色是……”她頓了頓,看向站在角落的一個小男孩,“和王小胖毛衣上的毛線顏色一模一樣。”
王小胖縮著脖子,雙手背在身后,毛衣袖口果然少了一撮毛線,露出里面的秋衣。王大錘走過去,故意提高嗓門:“聽說畫小狗的人很厲害,連大黃戴紅領巾的樣子都能畫出來,肯定是經常跟大黃玩的人吧?”
王小胖的臉“唰”地紅了,突然從背后掏出支水彩筆,低著頭說:“是我畫的……但我不是故意搗亂的。”
他說,上周看見張大爺給大黃系紅領巾,覺得特別有意思,就想畫下來給同學們看。可他不敢跟老師說,怕被批評“不務正業”,就趁昨晚放學后偷偷溜進教室,用攢了半個月的零花錢買的水彩筆,在每個同學的作業本上畫了一只。
“那你為啥寫‘大黃到此一游’?”李老師皺著眉。
“因為大黃也想跟我們一起上學。”王小胖的眼圈紅了,“它昨天趴在教室窗戶上看我們上課,被保安趕跑了,我想讓它‘留在’作業本上。”
王大錘看著作業本上的小狗,突然想起自己小時候也總在課本上畫小人,被爹追著打。他摸了摸王小胖的頭:“畫得挺好,就是下次得先跟老師說一聲。對了,你知道大黃今天在哪嗎?”
王小胖眼睛一亮:“知道!它在操場邊的梧桐樹下,我給它帶了肉包子!”
一行人跟著王小胖來到操場,果然看見大黃趴在梧桐樹下,旁邊放著個啃了一半的肉包子,脖子上的紅領巾被風吹得飄起來。張大爺正蹲在旁邊,用碎布給大黃縫小墊子,見了他們,趕緊站起來:“我、我就是來看看它……”
“張大爺,您這墊子上的圖案,是照著作業本上的小狗繡的吧?”林小滿指著墊子上歪歪扭扭的狗形圖案,針腳和作業本上的筆觸如出一轍。
張大爺的臉瞬間紅透了,像被太陽曬過的西紅柿:“我、我看小胖畫得好,就想繡個墊子給大黃……也算是給孩子們賠個不是,畢竟是我帶大黃來學校的。”
這時,校長匆匆趕來,手里拿著個文件夾:“王偵探,您快來看看這個!我整理舊檔案時發現的,是二十年前的學生手冊,上面有個叫‘丫蛋’的學生,作業本上也畫滿了小狗,跟現在的簡直一模一樣!”
手冊的封面上,“丫蛋”兩個字歪歪扭扭,第一頁畫著只叼著骨頭的小狗,旁邊寫著“送給爹”。最末一頁貼著張合影,是丫蛋和一個小男孩的背影,兩人蹲在操場邊喂狗,小男孩的書包上繡著個“王”字。
“這是……”王大錘的心臟猛地一跳。
“是你爹。”老李頭不知什么時候來了,手里拄著拐杖,指著照片,“那年你八歲,總跟著丫蛋后面跑,你們倆偷偷把家里的肉包子省下來喂流浪狗,被我撞見好幾次。”
王大錘突然想起那個模糊的童年片段:夕陽下,他和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蹲在地上,看著小狗啃包子,女孩說:“等我長大了,要開個狗狗學校,讓所有流浪狗都有學上。”
原來,不是夢。
“對不起啊,大黃。”王小胖突然蹲下來,摸著大黃的頭,“我不該偷偷畫你,下次我請你吃牛肉干。”
大黃搖著尾巴,用舌頭舔了舔他的手,像是在原諒。張大爺把縫好的墊子鋪在地上,大黃立刻蜷了上去,舒服地打了個哈欠。
李老師看著這一幕,突然笑了:“其實畫得挺可愛的,要不咱們班搞個‘大黃繪畫比賽’?讓同學們都來畫,最后選一幅最好的貼在教室后面,就當是大黃的‘學籍照’。”
同學們立刻歡呼起來,王小胖舉著水彩筆,第一個沖到黑板前畫了起來。王大錘看著孩子們圍著黑板嘰嘰喳喳,張大爺站在一旁,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像朵曬開的菊花。
林小滿碰了碰他的胳膊,遞過來一張從學生手冊里掉出來的小紙條,是秀兒的字跡:“丫蛋說,想讓王大錘當狗狗學校的校長,因為他最會找丟了的狗。”
王大錘突然笑出聲,笑著笑著眼眶就熱了。原來他想當偵探的念頭,從那么小的時候就埋下了,還帶著個這么可愛的理由。
離開學校時,夕陽把操場染成了金紅色。大黃趴在新墊子上,脖子上的紅領巾在風中飄動,像一面小小的旗幟。王大錘掏出手機,給超市老板打了個電話:“老李,給我留兩斤牛肉干,要最硬的那種——給偵探社的‘榮譽社員’當零食。”
掛了電話,林小滿正對著一張新案子的照片皺眉——照片上,鎮中心的老郵筒被人塞進了一沓沒寫地址的信,每封信的郵票上都畫著個小偵探,舉著放大鏡。
“老板,你看這郵票上的偵探,像不像你?”林小滿推了推眼鏡,“而且每封信的封口都沾著點餅干渣,是‘甜蜜時光’面包房的黃油餅干。”
王大錘揣好手機,拽了拽風衣的領子:“走,去會會這個‘神秘郵差’——順便問問面包房的老板娘,新烤的牛角包還有沒。”
林小滿翻了個白眼,卻把三種顏色的筆擺得整整齊齊,帆布包上的拉鏈“咔嗒”一聲,像是在應和著平安鎮的節奏,輕快而踏實。
風穿過操場,帶著孩子們的笑聲和黃油餅干的甜香,漫過整個鎮子。那些被時光掩埋的童年,那些藏在畫筆下的溫柔,終于在這個下午,悄悄長出了新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