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延平府行在
朱聿鍵將手中塘報狠狠拍在案上。
塘報的內容也很簡單。
沐天波降了張牧!
看到奏報的時候,朱聿鍵直接是哈掉了。
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手指死死掐著御座扶手,有些無能狂怒:“那是鎮守云南三百年的沐家!是太祖爺欽封的黔國公!他竟甘心臣服于張獻忠的余孽?”
鄭芝龍站在階下,饒有興致的欣賞著朱聿鍵的表情,他就這么站著,說實話,看著無能狂怒的朱聿鍵感覺特別好玩。
等到朱聿鍵發泄完了之后,這才開口:“陛下息怒。沐天波在云南本就勢孤力單,張獻忠舊部盤踞川滇,他不降也難。只是這張牧……倒是個能成大事的。”
“成大事?”朱聿鍵猛地轉身,龍目圓睜:“他僭越稱帝,已屬叛逆!”
鄭芝龍道:“陛下莫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看著鄭芝龍這個表情,朱聿鍵恨不得沖上去給鄭芝龍兩個大耳刮子,但是,想了想,忍字頭上一把刀,先忍了。
隨后,朱聿鍵道:“如今吞并沐王府,下一步怕是要染指貴州、廣西,直逼朕的福建了!”
鄭芝龍問道:“陛下的意思是?”
朱聿鍵走到輿圖前,一掌拍在云南的位置:“傳朕旨意,削去沐天波爵位,昭告天下其叛逆行徑!再遣使前往廣西,著朱由榔即刻出兵貴州,牽制張牧擴張!”
鄭芝龍躬身應道:“陛下圣明。只是朱由榔那邊……怕是未必肯聽調遣。”
而后他話鋒一轉:“不如讓臣率水師襲擾川東,既顯我朝抗清決心,又能探探張牧的虛實?”
朱聿鍵聽到這里,氣得渾身發抖,這個鄭芝龍完全就是在敷衍自己,狗日的,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些什么?
你他媽的還能到川東?還他媽的水師?
你怎么不直接繞后山海關,直接斷了滿清回家的路呢?
侍立一旁的黃道周輕咳一聲:“陛下,眼下清軍仍在浙東虎視眈眈,當務之急是聯合各方抗清力量。張牧雖稱帝不妥,但畢竟在西南抗擊清軍,不如暫許其‘西南都統’之職,待驅清之后再論名分?”
朱聿鍵臉色稍緩,卻仍搖了搖頭:“文弱先生太過迂腐。若連僭越稱帝都能容忍,何以號令天下?傳旨廣西,朕與永歷帝同屬太祖血脈,當共討叛逆,共扶明室!”
鄭芝龍笑嘻嘻的開口道:“陛下圣明!”
朱聿鍵看著眼前的鄭芝龍,忽然生出一絲無力,自福州稱帝以來,處處受制于鄭芝龍,無人可用。
如今連遠在云南的沐王府都歸附了他人,這大明江山,究竟還能支撐多久?
廣西,梧州行宮
朱由榔斜倚在竹榻上,正在慢悠悠的吃荔枝。
當沐天波降張牧的消息傳到梧州,這位年僅二十的永歷帝第一反應竟是松了口氣——至少,云南不再是隆武帝可以拉攏的勢力了。
但是,想想又感覺頭疼。
自己的地盤跟張牧接洽到了一起,那么接下來,張牧是不是有可能要來打自己?
“陛下,隆武那邊遣使來了,要我們出兵貴州討逆。”
瞿式耜捧著奏章,花白的胡須微微顫抖。
朱由榔問道:“那依你之見呢?”
瞿式耜道:“老臣以為不妥,清軍在湖廣虎視眈眈,我軍若貿然入黔,恐遭清軍偷襲。”
白文選站在一邊,他剛從桂林防線趕回:“瞿大人所言極是。張牧在四川殺豪格、擒鰲拜,麾下李定國、劉文秀皆是百戰之將,戰力不容小覷。我軍若與他開戰,正中清軍下懷。”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復雜,“何況張牧雖稱帝,但畢竟在抗清,不如暫派使者前往川滇,試探其態度。”
永歷帝坐直身子,眼中閃過猶豫:“可他畢竟僭越稱帝……若不聲討,天下人會說朕懦弱。”
“陛下!”
瞿式耜上前一步:“如今明室江山已如風中殘燭,隆武在福建有鄭芝龍掣肘,我朝在廣西立足未穩,張牧在川滇卻勢頭正盛。不如順水推舟,承認他對云南的控制,甚至可封其為‘平西王’,條件是他必須打出復明旗號,共抗清軍。”
白文選補充道:“臣愿親往川滇一趟。張牧麾下多是張獻忠舊部,臣與李定國曾有舊識,或能從中斡旋,促成聯盟。”
朱由榔沉吟片刻,終于點頭:“便依兩位愛卿之意。派使者攜朕手諭前往成都,封張牧為西南招討大將軍,許他便宜行事。另備密信,若張牧愿去帝號,朕可封他為親王,世代鎮守川滇。”
“能屈能伸方為丈夫,陛下……”瞿式耜道:“日后,必定是可以恢復我大明山河!”
朱由榔卻是看著瞿式耜,心中卻是浮現出一個又一個念頭。
大明山河?
還能恢復嗎?
他望著窗外飄落的枯葉,輕聲道:“試試吧,希望這個張牧能識相一點,自己廢掉自己的帝號!”
瞿式耜與白文選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無奈。
這南明的半壁江山,如今竟要靠向僭越稱帝的草莽勢力搖尾乞憐才能茍存。
成都
張牧踏進議政殿,此時他從昆明返回成都不過半月。
清廷,隆武,永歷會怎么干,張牧也大致有數。
如今,少不得要跟清廷做過一場了。
“陛下,烏撒土司的使者已在殿外候著,隨行還帶了土司的小女兒阿落姑娘。”趙三喜低聲稟報,目光掃過殿角堆放的聘禮:蜀錦百匹、蜀繡屏風十二面,還有十箱剛從嘉定府運來的井鹽。
張牧微微點頭:“讓他們進來!”
他昆明帶回的不僅是沐王府歸附的捷報,更有西南土司們的觀望——烏撒、東川、芒部等土司手握滇東北兵權,若能借聯姻穩住他們,四川與云南的通道便再無后顧之憂。
殿門輕啟,烏撒土司使者帶著一位身著彝族盛裝的少女走進來。
少女頭戴銀質抹額,上面鑲嵌的綠松石在日光下流轉著幽光,百褶裙上的刺繡密密麻麻繡著山水紋樣,走在青磚地上時裙擺掃過地面,發出細碎的聲響。
“小女瓊珠,見過大西皇帝。”漢語雖略帶生澀,卻字字清晰,行禮時銀冠上的鈴鐺叮當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