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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執著

寅時方至,天還尚未亮透。

秦苑四仰八叉地躺在龍床上,抱著錦被睡得昏天黑地,嘴角還掛著一絲晶瑩。

“該起身準備早朝了。”黑影冷不丁冒出,重復著提醒道。

“唔,吵死了退下。”秦苑迷迷糊糊地揮了揮手,恨不得直接給它一巴掌。

“再不起,面部生長痘瘢五顆就要即刻生效了。”

秦苑瞬間驚醒,兩只手下意識地摸向自己光滑的臉蛋,頓時什么睡意都沒了。

“起!我起還不行嗎!你個死黑影,就會用這招!”她罵罵咧咧地爬起來,在一群低眉順眼的宮人伺候下,昏昏欲睡地洗漱更衣。

坐在闊大的鑾駕上,秦苑依舊東倒西歪,上下眼皮不自覺地想要合攏。

太極殿內,文武百官分列兩側,低垂著頭。

秦菀搖搖晃晃地走上御階,端坐在龍椅上,眼神渙散地看著下方。

高踞丹陛之側的禮官緩步出列,笏板輕抵腰間,清越的嗓音在空曠的大殿里撞出回聲,“吉時已到,眾臣,早朝啟!”

階下百官齊齊斂衽,袍袖翻動間,已依著那聲唱喏,躬身行禮,“臣等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秦菀強撐著眼皮,看著底下黑壓壓一片跪拜的臣子。

“平身。”

禮官再喝道:“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大臣們一個個出列稟奏,聲音或洪亮或低沉,聽在秦苑耳里全是毫無意義的嗡嗡聲。

她的頭越來越低,眼看就要徹底叩在御案之上。

就在朦朧昏沉之際,視線無意間劃過文官隊列的最前方。

嗯?

一個穿著緋紅官服的男人在一片或老邁或平庸的面孔中,猶如珠玉在瓦礫間,一下子抓取了全部的注意力。

秦苑的困倦立刻不翼而飛,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她饒有興致地打量起這位美男子,從飽滿的額頭到挺直的鼻梁,再到那看起來似乎很柔軟卻緊抿著的薄唇……

只顧著欣賞美色,底下大臣又稟奏了些什么,她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直到身旁人小心翼翼地提高聲音提醒,“陛下?陛下?諸位大人已奏事完畢。”

“啊?哦!”秦苑這才回過神,發現所有人都看著她。

她輕咳一聲,坐直了身體,目光卻依舊黏在那位美男子身上,玉指一抬,直接指向他,“你出來。”

被點名的男子微微一怔,隨即出列,躬身行禮,動作如行云流水,賞心悅目。

他的聲音清朗沉穩,聽不出絲毫波瀾,“臣趙觀在。”

趙觀?

秦菀從原主的記憶中翻出這個并不算好感的名字,這個人似乎是原主母皇臨終前親自給她指定的輔政大臣之一。能力自然沒得說,只是偏偏不得原主信任。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擺出一副威嚴的姿態,直接了當地宣布道:“即日起,早朝改為七日一次。尋常政務,就去找趙相商議定奪。唯有連趙相都覺得棘手的大事,方可來報與朕知曉,都聽明白了?”

似乎只是在通知,并不是在征詢。

群臣愕然,紛紛抬頭。

秦苑不顧他們驚訝的目光,目光再次落到趙觀身上,笑吟吟地問道:“趙相可接受?”

趙觀本人眸色微沉,抬起頭,別有深意的目光看向龍椅上的女子,似乎想從她貌似隨意的表情下看出真正的意圖。

“陛下!此事萬萬不可!”一位老臣立刻出列反對,“朝綱豈可……”

“退朝!”秦苑才懶得聽他們廢話,直接打斷,然后迫不及待地指向趙觀,“趙相留下,朕另有事交代。”

說完,也不管底下炸開鍋的群臣,起身就走。

“退朝。”禮官的聲音再度響起,壓下了所有的議論紛紛。

大臣們面面相覷,最終只能懷著滿腹的疑慮和震驚,躬身退下。

趙觀站在原地,微微蹙眉,看著秦菀離開的方向,略一沉吟,還是跟了過去。

剛回到寢殿,秦苑還沒來得及坐下喝口水,黑影的聲音就響了起來,“如此荒廢朝政,疏遠臣工,絕非明君所為。”

秦苑撇撇嘴,不以為然地給自己倒了杯蜜水,“怎么就不行了?原主倒是天天上朝,結果呢?不還是把大魏弄得一團糟?不會用人的皇帝不會好皇帝,如果事事都要親力親為,那還當皇帝干嘛,不如去當拉磨的驢!”

黑影沉默了一下,似乎在進行邏輯分析,但顯然沒完全認同,“此為狡辯,怠政終究非正道。”

“哎呀,這叫抓大放小!懂不懂啊你!”秦苑擺擺手,正好看見趙觀在宮人引導下走了進來。

她立刻換上明媚的笑容,將黑影的嘮叨拋諸腦后。

“趙相,快來坐。”她熱情地招呼著,示意宮人看茶,然后支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趙觀,直接開啟了查戶口模式。

“趙相今年貴庚啊?”

趙觀剛落座,聞言動作幾不可查地一頓,抬眼看向秦苑,“回陛下,臣虛度二十有八。”

“二十八?好年紀啊!可有家室了?”秦苑問得更加直接,眼里的興味幾乎要溢出來。

趙觀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暗光,語氣依舊平穩,“臣醉心公務,尚未娶妻。”

“哦?趙大人一表人才,道是可惜了!”秦苑身體微微前傾,故意拖長了調子。

趙觀沒有接這個話茬,端起茶盞,輕輕用杯蓋拂去茶沫,動作優雅從容。

看著趙觀這副波瀾不驚的樣子,秦菀心里燃起了幾分征服欲。

于是,她故意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有些惆悵,“唉,其實今日留趙相下來,是朕心里有些困惑,想向趙相請教。”

趙觀放下茶盞,做出聆聽的姿態,“陛下請講,臣必知無不言。”

“朕近日總在想,母皇當年為何會選中趙相呢?”秦苑眨著看似純真無邪的眼睛,狀若好奇地問道,“定然是因為趙相有什么過人之處,是朕至今還未發現的吧?”

她微微歪頭,仔細觀察他的反應,“趙相覺得自己最大的優點是什么?或者說最大的弱點又是什么呢?”

趙觀端坐著,面上依舊保持著臣子的恭謹,但心底升起了幾分警惕。

這位陛下,素來與自己不對付,今日的行為也太詭異難測了。

她究竟是想重用他,還是另有目的?

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清潤溫和,“陛下過譽了。臣之所長,不過恪盡職守;臣之短處,或在于有時過于執著。”

秦苑聞言,眼睛更亮了。

她舔了舔嘴唇,輕輕“哦”了一聲,尾音拖得綿長,似是帶了鉤子似的。

“執著?”

她紅唇微啟,慢悠悠地重復著這兩個詞,忽然話鋒一轉,“趙相可知,朕有時候,也挺執著的。”

說著,秦菀向他一點點靠近。

趙觀依舊垂眸坐著,姿態未變,甚至端起茶盞又輕呷了一口,仿佛全然未覺。

秦苑走到他面前,極近的距離才停下,她湊近他的耳邊,“比如現在,朕就很好奇趙相這般執著的人,心里頭到底藏著些什么呢?”

她的目光落在他近在咫尺的耳廓上,趙觀喉結極其輕微地滾動了一下。

秦苑的唇角無聲地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并未等到他的回答,纖長的手指忽然抬起,虛虛地劃過他官服胸前繡著仙鶴補子,指尖隔著空氣,感受著那細膩繡紋下可能傳來的體溫。

“這補子繡得真好。”她說得漫不經心,仿佛真的在欣賞刺繡。

“一針一線,縝密得很,就像趙相的心思一樣,層層疊疊,讓人看不透呢。”

她的指尖定在在那仙鶴的眼睛上,然后緩緩下移,掠過官袍的系帶,最終停在他那只握著茶杯的手上。

“趙相的手,也生得極好看。”她忽然贊嘆道,目光灼灼地盯著他那修長的手指。

指甲修剪得干凈又整齊,透著健康的粉,指節分明而有力,既有著文人的雅致,又隱隱蘊藏著某種不容小覷的力量感。

“這樣一雙手,執筆批閱文書時,一定賞心悅目。”她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曖昧的沙啞,暗示性極強,“不知道若是做點別的,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趙觀終于有了反應,他緩緩抬起頭,黑沉的眸子對上了那雙帶著狡黠笑意的眼睛。

“陛下。”他開口的聲音依舊平穩,似乎沒有受到任何影響,“您今日早起,可能有些乏了。”

秦菀決定見好就收,再撩撥下去,把人逼急了,誰去干活。

“趙相說的是,朕可能是有些累了。“她順著他的話往下說,還故意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做出嬌弱的樣子,“看來這日后啊,許多煩心的政務,真的要多勞煩趙相替朕執著了。”

趙觀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禮,“臣謹謹記陛下教誨,臣告退。”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沒有波瀾,行禮的動作一絲不茍。

只是在他一步步走出寢殿后,那雙眼眸深處,終于掠過了一絲細微的暗芒。

他背在身后的手,指尖微微捻動了一下。

在他身影徹底消失后,秦苑忿忿地一屁股坐在床上,撇了撇嘴,忿忿道;“切,不懂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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