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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誰在敲門?

陳啞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串幽綠色的脈沖上,仿佛被凍在了屏幕里。

那既不是幻覺,也不是信號干擾。

那是亡靈的低語,是來自地獄深處的敲門聲。

十年來,林深這個名字,就像一根扎進廢土幸存者神經里的冰刺,偶爾會在風雪最猛烈的午夜隱隱作痛。

人們說他死了,被“系統”清除了,因為他試圖尋找“系統”之外的水源,挑戰了最高觀測者的權威。

可如今,他的代碼、他的簽名、他獨一無二的節拍,穿透了十年的風雪與謊言,再次響起。

他猛地扯下耳機,那刺耳的靜電音仿佛還在耳蝸里回蕩。

他沖到墻邊,從一道松動的墻縫里抽出一本邊角都已卷曲的勘探日志。

多年的塵土和濕氣讓紙頁泛出了尸斑般的黃褐色。

他用凍得發紫、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翻到夾著一片干枯苔蘚的那一頁,那是林深最后一次勘探時留下的標記。

陳啞拿起一截炭筆,在旁邊顫抖著寫下一行字:“L.S.回來了?還是……它一直沒走?”

那個“它”,指的并非林深。

陳啞沒有回復信號。

向未知的源頭發送任何信息,都無異于自殺。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將那串脈沖信號從示波器轉錄成音頻,小心翼翼地刻錄進一段銹跡斑斑的磁帶里。

然后,他從角落的箱子里取出一只冰冷的鐵皮烏鴉。

這是舊時代的信使,依靠簡單的發條和地磁感應飛行,不會被任何電子掃描發現。

他將磁帶塞進烏鴉腹部的空腔,擰緊發條,走到雷達站破碎的窗口,將它投向漫天風雪的南方。

那是廢土上僅存的幾條商路之一,也是情報黑市最活躍的地帶。

幾天后,赤脊幫的哨站。

雷九用一把匕首撬開了鐵皮烏鴉的腹腔,取出那盤磁帶。

他用沾滿機油的手指捻了捻磁帶,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股來自北方冰原的、混雜著鐵銹和絕望的冷氣撲面而來。

他把磁帶塞進一臺自己改裝過的收音機里,按下播放鍵。

滴、滴滴、滴——

單調、重復的摩斯電碼在吵鬧的哨站里響起,持續了三十七秒。

一個手下湊過來問道:“頭兒,這是求救信號嗎?北邊又哪個倒霉蛋快凍死了?”

雷九瞇起眼睛,盯著在酒精燈上跳動的火苗,忽然冷笑一聲,火光在他臉上投下猙獰的陰影。

“求救?”他吐出一口煙,“不,這不是求救。這是校準。”

他的手指在桌上一臺布滿灰塵的終端上飛快敲擊,調出了一份三年前的加密數據流。

那是林深消失前不久,借他之手散播出去的一份“假水源分布圖”。

這份地圖曾讓好幾個與“系統”作對的勢力撲了個空,損兵折將,也讓雷九的赤脊幫在黑市上名聲掃地。

所有人都以為是林深在耍他,唯獨雷九不信。

林深那樣的人,從不做無意義的事。

他將磁帶里的音頻節奏,與那份數據流的時間軸進行對比。

瞬間,屏幕上,兩條看似毫不相干的波形,就像失散多年的雙胞胎,在某個精確的時間節點上,完美地嵌套在了一起。

那些單調的“滴答”聲,化作了一把鑰匙,解開了數據流中最深層的加密。

一串全新的坐標,像鬼火一樣在屏幕上浮現。

“原來如此……”雷九喃喃自語,”

他立刻叫來三名最得力的信使,將磁帶復制了三份。

“把這玩意兒,分別送去鐵爐、天狼舊營,還有灰鴉的北據點。”他把三盤磁帶交給他們,壓低了聲音,“別說是誰發的,也別解釋是什么。就帶一句話——圖書館的鐘,又走了一格。”

鐵爐工坊,地底三百米。

蘇明遠正戴著一副精密目鏡,用一張鈦合金密鑰卡,在光幕上模擬著“守望者- 7”號軌道衛星的認證協議。

他是鐵爐最頂尖的技師,也是少數敢于嘗試破解“系統”防火墻的人。

一名信使送來了磁帶和那句沒頭沒尾的口信。

“圖書館的鐘?”蘇明遠皺起眉他將磁帶接入頻譜分析儀,起初,屏幕上只顯示出平平無奇的音頻波形。

但當他把分析儀的采樣頻率調到一個極端的赫茲數值時,異變突生。

那段音頻仿佛擁有了生命,在頻譜圖上觸發了一段隱藏極深的子程序。

屏幕上的波形瞬間被一行冰冷的字符取代:“圖靈- IV啟動密鑰:以血為引,以憶為鑰。”

蘇明遠瞳孔驟縮,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圖靈- IV,那是林深生前提出的一個理論框架,一個試圖讓人類意識脫離“系統”監控的獨立網絡雛形。

所有人都以為那只是個瘋狂的構想,沒想到……他真的留下了啟動密鑰。

以憶為鑰……“憶”無疑就是這段作為“鑰匙”的磁帶音頻。

那“血”呢?

一個模糊的記憶片段閃過他的腦海。

幾年前,他在南方的黑市診所避難時,那位性情古怪的莫醫生曾無意中提起,她替林深保管著一份……冷凍血液樣本。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磁帶和幾件關鍵設備,立刻啟程南下。

然而,他剛離開鐵爐的勢力范圍,就在一片開闊的戈壁上,遭遇了灰鴉的巡邏隊。

尖銳的警報聲劃破天際,十幾名身穿外骨骼裝甲的灰鴉士兵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

“放下武器,技師!”為首的隊長通過擴音器喊話,“你涉嫌非法破譯系統協議,跟我們走一趟。”

蘇明遠看了一眼越來越近的包圍圈,臉上卻沒有絲毫慌亂。

他非但沒有逃跑,反而沖向路邊一座早已廢棄的廣播塔,將磁帶狠狠插入了塔基的音頻輸入接口,然后將功率開到最大。

那段熟悉的摩斯電碼,通過廣播塔的巨大揚聲器,化作震耳欲聾的聲浪,在荒原上瘋狂回蕩。

下一秒,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氣勢洶洶的灰鴉士兵,仿佛被抽掉了骨頭,瞬間全身劇烈抽搐,慘叫著栽倒在地。

他們頭盔里的腦波接收器火花四濺,徹底過載。

蘇明遠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他早就懷疑,灰鴉部隊引以為傲的意識同步作戰系統,并非完美無缺。

林深設計的這段摩斯頻率,不僅僅是密鑰,更是一把精準的神經武器,專門攻擊他們系統的共振缺陷。

與此同時,在地表之下不知多深的“圖書館”地庫。

楚昭站在巨大的中央終端前,屏幕上幽藍的光芒映著她毫無波瀾的臉。

她已經輸入了一連串復雜的復合指令,只剩下最后一個確認鍵。

屏幕中央顯示著一行信息:【新觀測者認證中……檢測到因果繼承鏈完整,局勢變動值初始化:0】。

她是林深指定的繼承人,是“圖書館”的下一任觀測者。

只要按下這個鍵,她就能接管林深留下的所有權限。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屏幕的瞬間,整個地庫猛地被刺眼的紅色警報淹沒!

“警報!檢測到未授權武裝力量正在從三面逼近地庫入口!”

屏幕上,代表灰鴉部隊的紅色光點,像潮水般涌來。

為首的,是一個代號“白鴉”的白色光點,那是灰鴉的王牌,“清剿小隊”的指揮官。

通訊頻道里傳來白鴉冰冷的聲音:“奉最高指令,終結舊觀測者的殘余污染。楚昭,你的游戲結束了。”

楚昭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仿佛早有預料。

“污染?不,這是消毒。”她沒有去看逼近的敵人,而是轉身啟動了墻上一個布滿灰塵的紅色開關。

“紙灰協議,啟動。”

隨著她的指令,地庫深處,存放著所有舊時代紙質檔案的庫房被瞬間點燃。

烈火順著預設的通風管道瘋狂蔓延,濃煙滾滾,遮蔽了所有監控探頭。

但這火和煙并非為了阻擋敵人。

它們觸發了地庫最深處一臺被塵封了數十年的氣動發報機。

那臺完全由機械和蒸汽驅動的老古董,在高溫氣流的沖擊下,自動開始了敲擊。

噠、噠噠、噠——

頻率與節奏,與北方冰原上那道神秘信號,完全一致。

正在指揮部隊破門的白鴉,頭盔里的通訊頻道突然被一陣強烈的干擾信號覆蓋。

她聽到那熟悉的摩斯電碼,臉色劇變。

“不可能!”她在內部頻道中驚呼,“撤退!所有人立刻撤退!那是……那是內部清除指令的反向波形!”

白鴉的部隊如潮水般退去。

她雖然被迫撤離,但臨走前,她的戰術目鏡從地庫的濃煙中,采集到了一段極其微弱的聲紋樣本。

回到灰鴉的祭壇,她將聲紋進行解析,結果讓她渾身冰涼。

那臺老式發報機敲擊出的,不只是一段信號,更是一段被加密在聲音介質里的記憶片段。

那是十年前,林深獨自一人在地庫調試那臺機器時留下的錄音。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疲憊:“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就讓火和灰,替我說話。”

白鴉摘下布滿裂紋的頭盔,呼吸急促。

她第一次,沒有將情報向上級匯報。

她將那段聲紋刻錄進自己的私人存儲芯片,塞進了胸甲的夾層里。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心中生根發芽:所謂的“系統清除”,會不會只是更高層級的篩選機制?

而林深,或許根本不是被清除的失敗者,而是……第一個獨自通關的人。

一個月后,南方的風雪小了很多。

莫醫生的診所里,壁爐燒得正旺。

門被推開,蘇明遠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

兩人沒有一句廢話。

莫醫生從地下冷藏庫里,取出一管被低溫鎖死的、懸浮著冰晶的暗紅色血液,放入蘇明遠帶來的便攜式培養艙。

當培養艙啟動的瞬間,那管沉睡了十年的血液樣本,仿佛被喚醒,開始釋放出微弱的生物電波。

蘇明遠立刻將那盤磁帶放入培養艙的讀取槽。

電波與音頻,產生了詭異的共振。

屏幕上,無數混亂的DNA編碼序列飛速閃過,最終在中央解碼、重組成一句清晰的話。

“我不是系統仆人,我是第一個拒絕寫規則的人。”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擊中了在場的所有人。

就在此時,診所的門再次被推開。

楚昭獨自一人站在門口,風雪吹動著她的衣角。

她緩緩走進來,將一枚從地庫廢墟里挖出的、被熏得漆黑的銅制發報機按鍵,輕輕放在桌上。

“林深留給我們的,從來不是一個位置,或是某種權限。”她的聲音平靜而有力,“是選擇權。現在,輪到我們來決定——下一個規則,由誰來寫。”

蘇明遠的目光從楚昭堅定的臉上,緩緩移到桌上的三樣東西。

那管仍在發出微光、仿佛擁有生命的血液。

那盤記錄著亡靈低語的磁帶。

還有那枚代表著反抗與火焰的冰冷按鍵。

血,是鑰匙。記憶,是指引。而這枚按鍵,是意志的傳承。

他的手,越過那枚按鍵,拿起了嘶嘶作響的磁帶,和那支仍在發光的培養艙。

他來時,是為了尋找一個來自過去的答案。

現在,他找到了。

而這個答案,為他指明了一個新的方向。

一個比北方冰原更冷,比無盡黑夜更深的地方。

那個他曾經逃離,如今卻必須回去的地方,鐵爐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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