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祥二年春,驚蟄剛過。
京城的晨霧濃得像化不開的牛乳,將巍峨的皇城裹在一片朦朧里。
宮墻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琉璃瓦的金輝被濾成淡淡的光暈,飛檐上的神獸成了模糊的剪影,仿佛伏在云端的巨獸。
鎮國將軍柳承毅的馬蹄踏過濕漉漉的青石板,“嗒嗒“聲穿透濃霧,驚起檐角鐵馬一陣細碎的叮當,像是誰在霧里撥動了一陣琴弦。(因為嗒嗒,馬蹄嗒嗒嗒)
他身著的玄色披風邊緣還凝結著來自北疆的霜花,在京城悶熱潮濕的空氣里慢慢融化,暈出一圈圈深色的水痕。
披風內襯繡著暗金色的云紋,那是戰功赫赫的將軍才能享有的殊榮,針腳里還卡著幾粒來自漠北的沙礫,在晨光下泛著細碎的光。腰間的虎頭佩是整塊和田墨玉雕琢而成,虎目嵌著兩顆鴿血紅寶石,隨著馬匹顛簸撞擊出沉悶的聲響,與宮門前那對漢白玉石獅子一同透著凜冽的威嚴。
石獅子的鬃毛上掛著細密的露珠,被偶爾穿透霧氣的晨光一照,像綴了滿鬃的碎鉆,其中一尊的前爪缺了小塊,那是前朝天盛年間那位草莽林王攻城時留下的痕跡。
柳承毅勒住馬韁,掌心的老繭摩挲著冰涼的韁繩。韁繩是西域進貢的駝毛編的,三年來被他的手磨得光滑如緞,尾端的流蘇已經有些松散。
抬眼望向高大的宮門,晨霧中“午門“兩個鎏金大字被水汽浸得溫潤,筆畫間的凹陷積著露水,仿佛懸在半空中的幻影。
他深吸一口氣,鼻間立刻充斥著三重氣息——皇城之中特有的龍涎香混著淡淡艾草的清苦(那是先帝喪期未過的余韻),還有霧里草木的腥甜,這三種味道在舌尖攪出復雜的滋味,像極了此刻他心頭的感受。
“將軍,時辰尚早,離卯時還有一刻。“隨行的副將趙武勒馬停在他身旁,鐵甲碰撞發出“咔“的輕響。趙武眼角的皺紋里還卡著北疆的風沙,左臉頰有一道月牙形的疤痕,那是平定漠北卡茲爾部落叛亂時被彎刀劃的。他聲音壓得極低,目光警惕地掃過周圍:“要不要先在塵安驛歇歇腳?屬下剛瞧見御膳房的人正往宮里送早膳,提著食盒的小太監走得太快腳都崴了,這時候進去,怕是還要等上許久。”(塵安驛,皇帝為大臣在皇宮門口位置開辟的一塊休息的宮室。)
柳承毅搖了搖頭,目光掃過宮門前肅立的侍衛。那些人穿著簇新的明黃色號服,領口的盤扣系得一絲不茍,卻掩不住脖頸間因緊張滲出的細汗。最左邊那個年輕侍衛的靴底沾著泥,顯然是匆忙趕來的,腰間的佩刀鞘上還掛著半截草屑。當他們的視線落在他腰間刻著“柳“字的腰牌上時,瞳孔都微微收縮,握著長戟的手不自覺地收緊——誰都知道,這位將軍不僅是平定三藩的國之柱石,更是新后柳青煙唯一的兄長。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像砸在石板上的冰粒:“不必了,直接進宮。“
馬蹄聲再次響起,穿過厚重的宮門時,柳承毅瞥見門軸上的銅環已被歲月磨得發亮,環上的饕餮紋缺了一角,那是三年前他率軍平叛凱旋時,馬頭撞出的痕跡。當時先帝還在,親自站在城樓迎接,他翻身下馬時,玄色披風掃過這銅環,發出過同樣的輕響。守門的老太監認出了他,渾濁的眼睛亮了亮,想上前見禮又不敢,只是佝僂著背往旁邊退了退,袍角掃過地面的積水,濺起細小的水花。
當柳承毅的身影消失在宮門后,一名年輕侍衛悄悄扯了扯同伴的衣袖,指尖因用力泛白。他剛入宮半年,還帶著宮外少年人的好奇,辮子梢上的紅繩都沒褪色,聲音壓得像蚊子哼:“張大哥,你說柳將軍這次回來,會不會......“他沒敢說下去,但眼里的興奮與不安已經泄露了心思,腳邊的螞蟻正拖著一片比它大兩倍的梧桐葉,爬得艱難。
被稱作張大哥的侍衛是個老油條,眼角的疤痕在霧里顯得格外猙獰。那是天啟年間被叛軍的流矢擦過留下的,他總說這疤是他的護身符。他白了年輕侍衛一眼,肘部狠狠撞了對方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要鉆進地里:“不該問的別問。“他往宮門內側瞥了眼,確認沒人注意,才繼續道,“去年李貴人宮里的小太監,就因為多嘴議論了句將軍的婚事,第二天就被發去了浣衣局,至今沒出來。聽說那小太監現在還在洗冬天的棉袍,手泡得跟發面饅頭似的。記住,今天的事,半個字都不能往外說。“
年輕侍衛縮了縮脖子,趕緊閉了嘴。他偷偷看了眼遠處的角樓,那里的風鈴被風吹得“叮鈴“響,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霧氣里,兩人的影子被宮燈拉得很長,像兩截沉默的木樁。細密的春雨落下,腳邊的積水漸漸漫過鞋邊,誰也沒在意。
坤寧宮的窗紙透著朦朧的晨光,像蒙上了層細絹。
窗欞上雕著纏枝蓮,其中一朵花瓣的紋路被歲月磨平了,那是柳青煙剛入東宮時,用指甲反復劃的痕跡。柳青煙正對著菱花鏡梳妝,鏡緣的螺鈿在燭火下流轉著虹彩,將她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鏡中映出的鬢角已有了幾縷碎發,那是昨夜沒睡好的痕跡——她四更天就醒了,聽著窗外的風聲,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勉強合眼,枕頭上還留著淡淡的淚痕。
宮女婉翠正小心翼翼地為她插那支赤金點翠嵌珠釵,指尖微微發顫。
這支釵是當年還是太子時的軒轅處從西域帶回的貢品,鳳凰的尾羽上綴著三顆鴿血紅寶石,在燭火下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婉翠的指甲修剪得圓潤,指腹帶著常年做活的薄繭,她知道這釵子的分量,不僅因為它價值連城,更因為它是皇后身份的象征——整個后宮,只有皇后能戴鳳凰銜珠的釵子。她昨晚特意把釵子用軟布擦了三遍,連寶石縫隙里的灰塵都剔干凈了。
“娘娘,這支釵子的翠羽又亮了些。“婉翠輕聲說著,試圖打破沉默。她伺候柳青煙多年,從潛邸到東宮再到坤寧宮,最懂主子看似平靜的表面下,藏著翻涌的心事。她眼角的余光瞥見鏡中皇后的嘴角緊抿著,像有化不開的愁緒。
柳青煙看著鏡中自己略顯憔悴的面容,眼下的青影像淡墨暈開的痕跡。她抬手撫過鬢角,指尖觸到微涼的釵身,那點冰涼順著指尖蔓延到心口。她輕聲問道:“皇上昨夜歇在哪兒?”
聲音輕得像飄落的雪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婉翠手中的梳子微微一頓,齒尖在發絲間卡了下,扯下一根斷發。她連忙用指尖拈起,悄悄藏進袖口,垂下眼簾,聲音平穩得像攤死水:“回娘娘,皇上在御書房批閱奏折,說是要處理北疆的軍報,一夜未眠。“
話雖如此,她昨夜卻親眼看見,戌時三刻,皇上的明黃色龍輦是駛向了淑妃呂氏的淑景宮,龍輦的角上還掛著呂氏宮里特有的銀鈴,在夜色里響得格外清晰。
但這話,她不能說,宮里的舌頭有時候比刀子還多。
柳青煙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輕得像羽毛落地,卻讓整個梳妝間的空氣都沉了幾分。她的目光落在案幾上那碗已經涼透的參湯上,銀碗邊緣凝著圈白霜。
那是昨夜御膳房送來的,長白山的野山參切成薄片,湯面上還浮著幾粒枸杞,她一口未動——自從皇兄柳承毅即將回京的消息傳來,她已經好幾夜沒有睡好覺了,連帶著胃口也差了許多。
案幾是紫檀木的,邊角被多年的手肘磨得光滑,其中一個抽屜里藏著她偷偷攢下的安神香。
昨晚點了半支,卻依舊睜眼到天明。
她知道,這看似平靜的后宮,即將因為柳承毅的到來而掀起軒然大波。
李氏安兒的叔父在禮部握有實權,上個月剛把自己的表侄塞進了欽天監;呂氏淺淺的兄長是御史中丞,三天兩頭就遞奏折彈劾這個彈劾那個,誰都知道他是呂氏的刀。
她們絕不會坐視柳家兄妹在宮中勢力漸大。
就像三年前在東宮,她剛被冊為太子妃時,那些明里暗里的絆子——端午節的粽子里藏著針,重陽節的菊花酒被換成了涼水,如今不過換了更華麗的包裝。
“擺膳吧。”
柳青煙站起身,玄色的皇后朝服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裙擺上十二章紋的日月圖案在燭火下泛著冷光。十二章紋是皇后的專屬,繡工細密,日紋里的金線在暗處也發著微光。她抬手理了理衣襟,將微亂的褶皺撫平。
“今天的早膳,就用那套纏枝蓮紋的瓷器。”
那套餐具是她親手設計的,碗底藏著“柳“字的暗紋,用西域秘釉燒制,遇熱才會顯現。
尋常時候她不用,怕太高調,今天卻特意吩咐,像是在給自己某種暗示,也像是在無聲地宣告什么。
婉翠知道,那套餐具的盒子里墊著的紅綢,還是當年柳將軍從江南帶回來的云錦。
婉翠應了一聲,正要退下,卻見小太監小祿子匆匆從外面進來。他跑得太急,進門時差點被門檻絆倒,手里的拂塵都甩飛了半截,流蘇掃過地面的青磚,沾了些灰塵。小祿子是坤寧宮的管事太監,素來穩重,臉上總帶著三分笑,此刻卻臉色發白,跪在地上時膝蓋撞出“咚“的聲響,地磚都仿佛震了震:“啟稟皇后娘娘,鎮國將軍柳承毅已經進宮,正在朝房等候皇上召見。“
柳青煙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一叩,指節泛白。那處的紫檀木桌面被她叩了多年,已微微凹陷,形成一個淺窩。她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株高大的梧桐樹上,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像誰在低聲絮語。樹影投在窗紙上,忽明忽暗,像跳動的鬼影。半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波瀾:“知道了。“
頓了頓,她補充道:“讓御膳房備些將軍愛吃的醬肘子,要帶皮的那種,用荷葉包著送過去。“她記得皇兄最愛吃帶皮的肘子,說那層皮嚼著香,當年在柳府,母親總說他吃相不雅,卻還是每次都把最肥的那塊皮夾給他。
荷葉要用新鮮的,最好是帶著露水的,能去油膩。
小祿子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應道:“奴才遵旨。“他知道,將軍愛吃帶皮的醬肘子,是皇后娘娘常掛在嘴邊的。
當年在東宮,將軍每次回來,娘娘總要親手做上一份,用的就是坤寧宮后園的荷葉,那時的荷葉還沒現在這么茂盛。
他退下時,悄悄瞥了眼皇后的背影,見她正望著窗外,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哭,又不像。
小太監領命退下后,柳青煙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戶。
潮濕的空氣涌了進來,帶著太液池的水汽和淡淡的桂花香。桂花開得正盛,是御花園移植過來的,當年她親手栽的,如今已經枝繁葉茂。她看著宮墻外那株高大的梧桐樹,樹身要兩個宮女才能合抱,枝椏斜斜地伸進宮墻,像在窺探著什么。
秋風拂過,幾片金黃的葉子緩緩飄落,打著旋兒墜向地面,她的思緒也隨之飄向遠方。
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秋天,柳承毅出征平叛。臨別前在東宮的梅林里,兄妹倆有過一次長談。那時的梅樹還沒現在這么粗壯,枝頭剛結出小小的花苞,像一顆顆紅豆。
柳承毅穿著鎧甲,甲片上的寒光映著他棱角分明的臉,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的厚繭硌得她生疼:“阿煙,東宮不比尋常府邸,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往來的宮女太監,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兄妹能聽見:“太子身邊的人越來越多,各有各的心思。你要記住,無論發生什么事,柳家永遠是你最堅實的后盾。“
那天他的披風上還帶著訓練場的塵土味,混著淡淡的鐵銹氣,那味道讓她莫名安心。
她當時沒說話,只是把親手繡的平安符塞進他的鎧甲里,那符上的絲線是她用指尖捻了無數遍的。
如今,那個曾在東宮為她遮風擋雨的兄長,即將以鎮國將軍的身份再次出現在她面前。
柳青煙不知道這次重逢是福是禍,但她清楚,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
就像這窗臺上的秋海棠,看似開得正好,根莖下卻早已爬滿了螞蟻,稍不留神,就會被啃得只剩枯枝。
她輕輕撫摸著窗臺上的垂絲海棠花瓣,指尖沾了點露水,涼絲絲的,像她此刻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