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晨光刺破天際,正如沈硯在風雨過后踏上的新征程。祠堂的灰瓦上還凝著昨夜的雨痕。沈硯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出蕭家大門,手中緊攥著那本被鮮血浸染的族譜,濕透的衣角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深色水漬。他目光堅毅,未有絲毫回頭之意,一腳踩碎門檻前的冰碴,大步朝著城東走去。
陸府門前,兩盞紅燈籠還沒摘,門房見他渾身濕透,眉頭一皺:“沈公子?今日文會,陸大人說了,非請不入。”
沈硯不說話,從袖中抽出一張紙鏢——族譜殘頁折的,往門房手里一塞:“你家老爺要看的,就在這上面。”
門房展開一看,手抖了。那紙上寫著“沈明遠已亡”,旁邊一個朱砂圈,紅得刺眼。
他不敢攔,轉身就往里跑。
沈硯跟進去時,正廳已坐滿了人。陸景年端坐主位,須發微白,目光如刀。底下幾十個學子,有認得他的,嗤笑出聲:“這不是昨夜燒祠堂的瘋子嗎?也配來聽講?”
趙元珩坐在右首第三位,右手纏著布條,靴子換了雙新的,可腳踝處還裹著繃帶。他看見沈硯,眼神一縮,立刻低頭喝茶。
陸景年抬手,廳內靜了下來。
“沈硯。”他聲音不高,“你昨夜私闖宗祠,毀壞祖物,今又擅闖文會,意欲何為?”
沈硯站定,從懷里掏出半截焦黑的官靴,往案前一甩。
“啪”一聲,靴子砸在青磚上,焦皮碎裂,露出里面一片烏黑鐵片。
“陸大人。”沈硯聲音平得像刀面,“您認得這個嗎?”
陸景年瞇眼:“何物?”
“引雷片。”沈硯一腳踩住靴子,彎腰掰開夾層,取出鐵片舉過頭頂,“江南軍器監三年前試制的新物,專用于火器引信,因易誤觸雷暴,被兵部封存。可它現在,藏在趙元珩的靴底。”
廳內嘩然。
“胡說八道!”趙元珩猛地站起,椅子倒地,“我乃禮部侍郎之子,豈會私藏軍械?你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沈硯冷笑,轉頭盯著他,“那你告訴我,昨夜城隍廟那道雷,怎么偏偏劈中你的馬隊?是你運氣太差,還是你腳底下,本來就想引雷殺人?”
“你——”
“閉嘴。”陸景年抬手,目光落在鐵片上,“此物……確與軍器監檔案所載一致。”
他盯著沈硯:“你從何處得來?”
“火里。”沈硯把鐵片往案上一放,“趙元珩昨夜搶玉牌時,靴子被火燒穿,這東西露了出來。我順手扒了半只靴,留著當證據。”
有人冷笑:“就憑一只破靴,你也敢攀咬軍器監?”
沈硯不答,從懷中取出一本手稿,封面四個大字:《春秋大義辨》。
“這是我寫的文稿。”他翻開扉頁,夾出一張薄紙,“里面夾著這鐵片的拓印。昨夜我在破廟寫完這稿,字字心血,可趙元珩敢說,這是假的?”
趙元珩臉色發青:“妖物邪術,你也敢拿來充文章?”
“邪術?”沈硯突然抬手,將拓印按在自己臉上。
眾人一愣。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拓印上。
血順著臉頰往下流,浸透紙面。那原本看不出字跡的拓印,竟顯出兩個反刻大字——“大義”。
血水滲紋,字跡由反轉正,赫然清晰。
“誰說這是假的?”沈硯抹了把臉,血糊了半邊,聲音卻穩如鐵鑄,“拓印藏字,血驗真文。我沈硯在此,誰敢接辯?”
滿廳死寂。
有人低頭看那拓印,手開始抖。那“大義”二字,筆鋒剛勁,墨痕深嵌紙背,絕非偽造。
陸景年緩緩站起,盯著沈硯臉上的血字,嘴唇微顫。
“你……昨夜在破廟寫這稿?”
“是。”
“風雨如注,無燈無炭?”
“斷筆蘸水,默寫于墻。”
陸景年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里竟有水光。
他忽然轉身,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泛黃文集,翻到某頁,又對照沈硯手稿的開頭幾句。
“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他念完,抬頭,“你這開篇,與陸九淵《心學要義》暗合,卻又另辟蹊徑,以‘言’立‘道’,以‘辯’證‘義’。你……師從何人?”
沈硯搖頭:“無師。讀萬卷書,走萬里路,文章自出胸中。”
“狂妄!”一名學子拍案,“你一介寒門,也敢說文章自出胸中?”
“寒門如何?你花銀子買監生,我爹靠抄書度日,可我寫的字比你干凈,讀的書比你多,敢拿血拓文,你敢嗎?”
那人啞口。
陸景年忽然抬手,全場再靜。
他盯著沈硯,一字一頓:“你可知,此文若傳出去,會有人罵你狂生?”
“知道。”
“會有人說你沽名釣譽?”
“知道。”
“會有人說你借機攀附,妄圖翻身?”
“知道。”
陸景年點頭:“可你還敢來?”
“不敢來,昨夜就不會燒廟。”沈硯抹了把臉,血混著雨水往下滴,“我不怕罵,不怕死。我怕的是,有人拿著軍器監的鐵片,穿著官靴,堂而皇之走進考場,搶走別人的命。”
他指向趙元珩:“他搶的不只是解元,是寒門讀書人的路。我今天站在這兒,不是為了進誰的門,是告訴所有人——文章有道,大義為先。誰擋這條路,我就砸了誰的碗!”
“放肆!”趙元珩抽出腰刀,直沖而來,“我劈了你!”
沈硯不躲,只將《春秋大義辨》往空中一揚。
手稿展開,血拓“大義”二字迎風招展。
“你劈啊!”他吼得屋頂落灰,“你當著陸大人的面,劈了這‘大義’!你敢嗎?”
趙元珩刀舉在半空,手抖得像風中秋葉。
陸景年忽然大步上前,一把抓起那本手稿,翻了三頁,猛地合上。
“好文!”他聲如洪鐘,“字如刀,骨如鐵,心如火!此生能見此文,吾道不孤!”
他轉身,將手稿高舉過頭:“諸位!此子以血拓文,以命證道。他寫的不是文章,是士林的脊梁!從今日起,誰再敢說寒門無才,我陸景年第一個不答應!”
廳內鴉雀無聲。
片刻后,一個年輕學子站起,拱手:“學生愿拜讀此稿。”
又一人起身:“學生愿抄錄傳閱。”
第三個人,第四個……陸續有人站起,抱拳行禮。
沈硯站在原地,臉上血水未干,手里還攥著那支斷筆。
陸景年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
“老夫執教五十載,今日方知,何為‘文膽’。”他聲音發顫,“此稿若傳,必成天下士子之鏡。沈硯,你——”
話未說完,門外一陣急促腳步。
一名家仆沖進來,臉色發白:“老爺!宮里來人了,說……說趙侍郎上奏,指控沈硯私藏軍械、妖言惑眾,要求即刻收押!”
廳內一靜。
陸景年冷笑:“來得正好。”他轉身,將手稿往沈硯懷里一塞,“帶著它,去禮部。我陪你走一趟。”
沈硯沒動。
他低頭看了看手稿,又抬頭看向趙元珩。
趙元珩臉色慘白,往后退了半步。
沈硯忽然笑了。
他把斷筆插回腰間,抓起那半只焦靴,往肩上一扛。
“走。”他說,“正好當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