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把焦靴往肩上一扛,抬腳就走。禮部門前的差役已經(jīng)列隊候著,鐵鏈嘩啦作響,主簿捧著拘票站在臺階上,就等他露面。可他沒往前邁,反倒拐進(jìn)街邊酒鋪,一腳踹翻門口的陶壇,酒液潑了滿地。差役罵罵咧咧沖過來,他順勢一踉蹌,肩膀撞翻第二壇,整個人跌進(jìn)后巷,灰袍一裹,頭巾一蒙,再抬頭時,眼里哪還有半分“血拓大義”的狂生模樣?活脫一個醉得找不著北的閑漢。
他從懷里摸出那張請柬,無名無姓,墨跡浮在紙上,像是隨手抓來糊的。酉時三刻,醉仙樓雅間——說得輕巧,那地方是權(quán)貴扎堆的窩,齊王門客常在二樓“聽雨軒”吃茶,連小二都穿綢緞鞋。他一個被通緝的寒門秀才,往里一鉆,不是送死是什么?
可賬冊兩個字,像鉤子卡在他喉頭。
昨夜城隍廟那一場雷,劈的不只是趙元珩的馬,更是軍器監(jiān)的黑幕。那鐵片藏在靴底,絕不是為了引雷殺人,而是為了引人入局。誰想讓他死?誰又想借他這把刀,砍向更高處?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趙元珩背后一定有人,而那人,一定在醉仙樓。
他貼著墻根走,繞到醉仙樓后巷。廚房正往外倒泔水,伙計罵著狗,三條瘦骨嶙峋的野犬在墻角啃骨頭。沈硯從懷里掏出半塊干餅,往地上一扔。領(lǐng)頭那條黑犬抬頭,黃眼珠盯著他,喉嚨里滾出低吼。他沒動,只輕輕吹了聲哨——三短一長。
狗耳朵一豎,尾巴垂下,叼起餅,沖他眨了眨眼。
“等會兒,聽哨行事。”他低聲說,把一塊沾了藥粉的肉干塞進(jìn)狗嘴,又摸出個小瓷瓶,倒了些灰粉在袖口內(nèi)襯。
醉仙樓二樓,聽雨軒。
趙元珩換了身紫金襕袍,右手還纏著布,可臉上已沒了昨夜的狼狽。他對面坐著個紫袍中年,腰間玉佩雕著雙頭蟒,蟒口銜月——齊王府的暗徽。小二剛上了一壺溫酒,門客端起杯,瞇眼聞了聞。
“味道不對。”他放下酒杯,“有股土腥。”
趙元珩冷笑:“你怕什么?這樓里三層外三層都是齊王的人,誰敢在這兒動手?”
“不是怕,是警覺。”門客從懷里抽出一本薄冊,封皮無字,只蓋了個火漆印,“名單改完了,三十七人,全按齊王的意思調(diào)了名次。放榜那天,主考官眼皮都別想眨一下。”
“那沈硯呢?”趙元珩咬牙,“那瘋子今天在陸景年那兒鬧得人盡皆知,還帶著焦靴和手稿要去禮部,要是讓他把賬冊抖出來——”
“他來不了。”門客淡淡道,“宮里剛下了令,禮部差役正在抓他。只要他露面,立刻下獄,罪名是‘私藏軍械、妖言惑眾’。等他進(jìn)去了,賬冊也好,鐵片也罷,都是死物。”
趙元珩松了口氣,端起酒杯。
就在這時,窗外檐角“當(dāng)”地一聲輕響,像是瓦片被風(fēng)掀動。
門客眉頭一皺,抬頭看向窗外。
沈硯正伏在鄰樓瓦頂,斷筆剛敲完那一記,腳下一滑,已竄上醉仙樓飛檐。他貼著屋脊爬到聽雨軒外,屏住呼吸,透過窗紙縫隙往里看。趙元珩正把那本冊子推回門客懷里,火漆印朝上,清清楚楚。
他袖口一抖,藥粉滑入掌心。樓下小二端著新酒上樓,腳步剛到門口,沈硯猛地一腳踹翻窗下食案,湯水橫飛,正潑在小二腳上。小二一個趔趄,酒壺脫手,整壺酒潑向門客后背。
“誰?!”門客暴怒轉(zhuǎn)身。
沈硯趁機(jī)將藥粉彈入酒壺殘液,又從懷里摸出骨哨,抵在唇邊。
三短,一長。
“嗚——”一聲低哨,劃破夜空。
下一瞬,三條惡犬破窗而入!黑犬直撲門客腰間,一口叼走玉佩;另兩條撞翻守衛(wèi),爪子撕扯衣袍,犬吠聲震得梁上灰塵直落。門客怒吼拔刀,可黑犬一躍跳出窗臺,嘴里還叼著玉佩,落地翻滾,鉆進(jìn)后巷。
“追!給我追!”趙元珩抄起椅子就砸。
沈硯哪還等他們反應(yīng)?他翻身躍入雅間,一腳踹翻桌案,趁亂撲向門客,手探進(jìn)他懷中——賬冊還在!他一把抽出,塞進(jìn)懷里,反身就往窗口跳。
“放箭!”門客怒吼。
一支羽箭擦著他后肩飛過,釘入窗框。他咬牙翻出窗外,腳尖在檐角一點(diǎn),滾落鄰樓屋頂,幾個翻躍,消失在夜巷深處。
后巷,三條狗等在墻角。黑犬把玉佩吐出來,尾巴搖得像風(fēng)車。
沈硯撿起玉佩,翻過來一看,背面有個凹槽,形狀古怪。他從懷里抽出賬冊,抖開封面,用唾液輕輕一抹——紙面浮出八個字:“巳時三刻,東南火起”。
他瞇起眼。
這不是時間,是暗號。
他把玉佩按在賬冊角落,凹槽正好嵌進(jìn)火漆印邊緣。嚴(yán)絲合縫。
“鑰匙。”他低聲說,“這玉佩是開密函的鑰匙。”
遠(yuǎn)處傳來馬蹄聲,火把晃動,追兵來了。
他把玉佩塞進(jìn)黑犬頸圈,拍了拍它的頭:“回窩。”
三犬叼著玉佩,鉆進(jìn)暗渠。
沈硯貼著墻根疾行,懷里賬冊壓得胸口發(fā)悶。他知道,這東西不能帶回家,也不能交給陸景年。齊王的人已經(jīng)動手,宮里的旨意來得太快,快得不像巧合。有人在盯著禮部,也在盯著他。
他拐進(jìn)一條死巷,蹲在殘破的石階上,掏出賬冊再看。三十七個名字,有的被圈,有的被劃,旁邊標(biāo)注著“銀三千”“田五十頃”“官職許諾”。可最底下一行,字跡極淡,像是用米湯寫的,他吐了口唾沫抹上去——
“徐相門生,七人,保入三甲。”
他手指一頓。
徐廷章?!
宰相徐廷章的人也摻和進(jìn)來了?
他正要再看,巷口火光逼近,有人高喊:“搜!沈硯一定在這附近!”
他合上賬冊,塞進(jìn)懷里,摸了摸腰間斷筆。
就在這時,巷子另一頭,一個灰影一閃而過。
沈硯瞇眼望去。
那人披著斗篷,手里提著個燈籠,燈籠上沒字,卻畫著一只獨(dú)眼鷹——鎮(zhèn)北侯府的舊徽。
他心頭一震。
那人站在巷口,沒說話,只把燈籠往地上一放,轉(zhuǎn)身就走。
沈硯沒追,只盯著那燈籠。
燈影晃動,映出地上一道刻痕——是個“蕭”字,刀痕極深,像是用匕首劃的。
他盯著那字,忽然笑了。
“好啊。”他低聲道,“你們想讓我死,可總有人,想讓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