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孤影踏入臨安城
- 贅婿文豪筆定江山
- 打馬過紅塵
- 2279字
- 2025-08-17 19:02:23
沈硯的腦海中不斷回蕩著秦素衣最后的‘走’字,那聲音如同戰鼓,激勵著他,他深吸一口氣,邁出了踏入省城的第一步。
沈硯的靴底剛沾上省城門檻,便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像是觸碰到了某種隱秘的裂痕。
他沒停,也沒回頭。身后火把的熱氣還在往背上貼,可他知道,那不是暖意,是目光——二十萬雙眼睛燒出來的光,黏在青布衫上甩不掉。
他把左手往懷里一插,指尖觸到那半頁《春秋批注》,紙邊焦脆,像隨時會碎。他沒再掏出來,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虎符的扣環。
城門口那塊新碑墨跡已干,八個大字“特科將開,不論門第”被人用炭條添了兩筆,在“門第”底下歪歪扭扭補了句:“但得活命。”
幾個孩童圍著笑,一個踮腳去摸字,被娘拍了手。
沈硯從他們身邊走過,腳步不快,也不慢,像條逆流的魚,不爭不搶,卻絕不隨波。
守卒站在崗亭里,手按刀柄,目光掃過來時頓了一下。沈硯低頭,肩一縮,背一駝,整個人頓時矮了三分,活脫脫一個趕考趕出油汗的寒酸書生。
那守卒便收回眼,啐了口痰。
沈硯拐進巷子,青石板濕滑,踩上去有點打滑。他右手在腰后輕輕一摸,斷筆還在,裹著布條,藏在內袋。他沒再碰它,只把步子壓得更穩。
他知道,現在沒人認得他最好。
可剛轉過街角,一只烏鴉撲棱棱從屋檐飛起,掠過他頭頂,翅膀帶起的風掃過耳側。
那一瞬,袖中虎符忽地一燙。
他腳步微滯,沒抬頭,只把左手往袖里一收,虎符貼著皮膚,微光一閃即滅。
——不是錯覺。
有人在找這東西,或者,找他。
他加快腳步,直奔城西破廟。那兒是落第士子的窩,爛書成堆,臭氣熏天,最不起眼。
廟門半塌,門楣上“慈云”二字被雨水泡得發白,只剩個“心”字底還勉強掛著。院子里堆著幾捆舊書,用草繩綁著,上面壓著塊青石,防被風卷走。
一個穿灰袍的年輕人蹲在石階上,正往麻袋里塞書。
沈硯走近時,那人抬頭,手一頓。
是李懷瑾的兒子,李硯舟。
當年江南道巡察,李懷瑾護他查案,被沈明遠派人推下山崖,尸骨無存。這孩子本該死在亂葬崗,卻不知怎么活了下來,如今縮在這破廟里,靠發舊書混口飯吃。
“兄臺要書嗎?”李硯舟聲音啞,像被砂紙磨過,“都是前幾屆落第生留下的,有《策論輯要》,也有《春秋解詁》,便宜,一本十文。”
沈硯不答,只伸手從書堆里抽了本《策論輯要》。紙頁發黃,邊角卷起,翻開一看,內頁有批注,字跡潦草,但條理清晰,還夾著半片干枯的桂花。
他指尖在批注上輕輕一劃——這寫法,是他當年在鎮北侯府小院里教李懷瑾的路子:先破題,再立論,三駁三立,最后歸于民本。
他沒說話,把書塞進懷里,掏出一吊錢,放在石上。
李硯舟愣了下,“不用這么多……”
“多的,替我供一炷香。”沈硯聲音壓得低,沙啞得不像話,“給你爹。”
李硯舟猛地抬頭,眼眶一紅,卻沒說話,只默默接過錢,轉身進了廟。
沈硯靠著墻,緩緩坐下,閉眼。
風從破窗灌進來,吹得他額前碎發亂顫。他沒動,呼吸勻得像死人。
可袖中虎符,又燙了一下。
他睜眼,目光掃過院角。
那捆最舊的書底下,壓著半片銅片,黑漆漆的,形狀像蝎子。
他不動聲色,只把腿往那邊挪了寸許。
天黑得快。
廟里點起一盞油燈,豆大火苗晃著,照得人影在墻上亂跳。李硯舟煮了碗糙米粥,分他半碗,蹲在對面,一邊吃一邊打量他。
“兄臺是來考特科的?”李硯舟輕聲問。
沈硯不答,只低頭吹粥。
“這次策論可能要考‘白蓮教案’,考官們爭得厲害。”李硯舟壓低聲音。
沈硯眼皮一跳,他清楚這是徐廷章一黨的局,仍不作聲,喝盡碗底粥。
這一聲脆響,仿佛是守護書囊的號角,他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緊緊盯著書囊。
然后從懷里摸出虎符,輕輕在書囊上一叩。銅器相碰,發出極輕的“鐺”一聲。
可就在那一瞬,虎符紋路微光一閃,像月下蛇鱗。
李硯舟筷子一抖,粥灑了。
他死死盯著那虎符,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可眼神變了——從憐憫,到驚疑,再到一絲壓不住的震動。
“這……這紋路……”他喃喃,“像極了軍中調兵的信物。”
沈硯依舊不語,只把虎符收回袖中,動作慢,卻穩。
李硯舟沒再問,只低頭收拾碗筷,手有點抖。
夜深了。
沈硯蜷在廟角草堆上,閉眼假寐。李硯舟睡在另一邊,呼吸沉了。
廟外風停了,靜得能聽見老鼠啃木頭的聲音。
三更。
腳步聲來了。
不是一個人。
是三個人,靴底踩在青石板上,輕,但穩,像是練過的。
沈硯眼皮沒動,右手卻已滑到腰后,斷筆在掌心一轉,筆尖朝外。
門被輕輕推開。
三道黑影閃進來,直撲墻角書囊——正是沈硯放《策論》手稿的地方。
盜首動作快,一把抓起書囊就走。
沈硯動了。
他沒喊,沒追,只在那人轉身剎那,猛地從草堆彈起,左臂橫掃,虎符狠狠砸向對方面門。
“砰!”
一聲悶響,像是鐵錘砸進肉里。
那人慘叫都沒來得及,鼻梁當場塌了,血噴出來,書囊脫手。
沈硯右腳一勾,將書囊勾回身前,左手順勢一抄,穩穩接住。
他站在原地,脊背挺直,眼神冷得像冰。
“這東西,”他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地,“沾過二十萬百姓的血,你搶得動?”
那盜首捂著臉,踉蹌后退,嘶吼:“你……你不是普通書生!”
沈硯不答,只把虎符在掌心轉了一圈,微光再閃。
另兩人見勢不對,拔腿就跑。
可跑出去兩步,其中一人袖口一松,半片銅片掉在地上,黑漆漆的,蝎形。
沈硯眼尖,看得真切。
他沒追,只低頭撿起銅片,指尖一搓——銅片內側刻著極小的字:“瘋秀才令”。
他瞳孔一縮。
沈明遠的暗令。
這幫人不是沖錢來的,是沖他來的。
他把銅片塞進懷里,回頭看了眼李硯舟——那年輕人已被驚醒,縮在墻角,臉色發白,可眼神沒躲,直勾勾盯著他。
沈硯沒解釋,只把斷筆重新塞回內袋,然后在草堆邊坐下,拍了拍身邊位置。
“睡吧。”他說,“天亮還得趕路。”
李硯舟沒動。
半晌,他才低聲問:“你……到底是誰?”
沈硯閉上眼,呼吸漸勻。
廟外,風又起了。
草堆上的斷筆布條,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半截焦黑筆桿,像是從火里搶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