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沈硯將昨夜從破廟暗縫中所得的半張帶血殘頁,疊成方形,妥帖地塞進貼身衣袋。
他沒再看破廟一眼,轉身就走,腳底踩碎幾片瓦礫,發出脆響。
柳七蹲在墻頭啃燒餅,見他來了,扔下半個餅:“走了?”
“走。”沈硯接住,咬了一口,焦皮硌牙。
“三日為限,我就在這兒等你。要是沒消息,可別怪我不客氣。”柳七拍拍褲子,收起拓本。
沈硯點頭,把斷筆插進腰帶,順手在破廟墻縫里一卡,筆身刻著“癸未”二字,深得像是刀剜出來的。
他走了。
沈家祠堂在辰時三刻開大門,青石階上鋪了紅氈,香火繚繞。沈硯踏上去的時候,鞋底還沾著昨夜的泥。
“站住!”族老沈伯淵一聲喝,白須抖得像風里的草,“何人擅闖宗祠?”
“沈硯。”他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地,“奉母骨灰,歸宗祭拜。”
“沈硯?”沈伯淵冷笑,“那等棄子,也配提‘沈’字?當年逐出家門,生死不論,今日竟敢帶骨灰上門,污我祖地!”
旁邊幾個族老立刻附和:“不配入祠!”“滾出去!”“莫要沖撞列祖列宗!”
沈硯沒動,只把手里的骨灰壇往懷里緊了緊。壇子是粗陶的,邊角磕了口,是他從邊陲一路背回來的。
“我母沈氏,生為沈家人,死為沈家鬼。”他抬眼,“今日來,不是求你們認我,是讓你們——看看她。”
“荒唐!”沈伯淵一拍供桌,“她不過一介外室,連族譜都未錄入,有何資格入祠焚香?來人,把骨灰奪下,扔出大門!”
兩名護院上前,伸手就搶。
沈硯猛地后退半步,反手一揚——
“嘩啦!”
骨灰壇砸在香案上,碎成幾片,白灰混著茶水濺了沈伯淵滿頭滿臉。
“啊——!”老頭尖叫,手忙腳亂去擦,可那灰沾了水,糊在臉上,像戴了張慘白的面具。
“我母含冤而死,今日這祭品,諸位便嘗嘗滋味。”沈硯冷笑,袖口一抖,幾縷黑發飄落,纏在供桌銅環上,“你們燒她畫像,潑她牌位,可曾想過她也是沈家血脈?”
“你——你竟敢褻瀆祖地!”沈伯淵氣得發抖,“來人!拿下!關進祠堂地牢,明日發落!”
護院又要撲上來。
沈硯不退反進,一腳踹翻香案!
供品翻滾,燭臺倒地,香爐砸在青磚上,火星四濺。他趁亂俯身,手探向供桌底部,指尖一勾——
“咔。”
暗格彈開。
這暗格的位置,母親曾在臨終前用微弱的氣息斷斷續續提到過,說這里或許藏著她一生的委屈與秘密。如今手指觸碰到那冰涼的機關,他的心猛地一緊。
一本泛黃的手抄本靜靜躺在里面。
他抽出來,封面四個字:《沈氏族規》。
翻開扉頁,一行娟秀小字躍入眼簾:
“硯兒當知,沈氏非家。”
是母親的筆跡。
沈硯手指一頓,喉頭滾了滾。
他快速翻頁,忽覺書頁夾層有異。撕開一看——
半枚青銅虎符,紋路為“雙虎銜云”,邊緣殘缺,卻寒光凜冽。
看著這虎符,他腦海中浮現出母親溫柔又無奈的眼神,當年她定是背負著無數痛苦才將這虎符藏于此處。
“這是……”他瞳孔一縮。
“住手!”沈伯淵怒吼,“那是祖傳信物!你竟敢私取!”
“祖傳?”沈硯冷笑,把虎符捏在手里,“我母藏此物于族規之中,臨終未言,是怕牽連于我。如今你們說這是‘祖傳’,那為何不早拿出來?為何當年她求證清白時,你們說她‘妄圖竊取兵符’?”
“胡言亂語!”沈伯淵拍案而起,“那虎符乃先祖遺物,怎會落入外室之手?定是你偽造!來人,奪下族規,焚之!”
護院沖上前來。
沈硯不躲,反手抽出火折子,就地一劃——
“呼!”
火焰騰起,他竟將《沈氏族規》首頁點燃!
“你瘋了!”有人驚叫。
“我沒瘋。”沈硯舉著燃燒的書頁,火光照亮他半邊臉,“這書,教人認賊作父,教人滅親求榮,教人把骨肉當草芥。燒了它,才干凈。”
火苗舔舐著“沈氏非家”四字,漸漸卷曲成灰。
他松手,紙片飄落,只剩夾頁中的虎符碎片安然無恙。
“從今日起。”他環視滿堂族老,聲音冷得像鐵,“我不姓沈,只姓‘文’。”
“你——你敢!”沈伯淵指著他的手都在抖,“你已被逐出族譜,再非沈家人!朱筆圈名,永不錄用!”
沈硯笑了。
他彎腰,從灰燼里撿起一塊碎陶,是骨灰壇的殘片。
“圈名?”他摩挲著陶片邊緣,“你們圈的是名字,我記的是命債。今日焚香觸霉頭,來日——”
他抬頭,目光如刀:
“我讓你們,滿門戴孝。”
祠堂死寂。
風吹過殘香,火星落在族譜長卷上,墻上映出斑駁影子。沈硯的名字已被朱筆圈去,墨跡未干,像一道未結痂的傷口。
他轉身就走,腳步沉穩,不回頭。
走出祠門時,陽光正照在石獅上。
他從懷里掏出那半枚虎符,攥緊。
手心傳來冰涼的觸感。
忽然,他停下。
回頭看了眼祠堂匾額——
“忠孝傳家”四個大字,金漆剝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頭。
他冷笑一聲,抬腳邁下臺階。
街口,柳七靠在墻邊嗑瓜子,見他出來,揚眉:“成了?”
“成了。”沈硯把虎符塞進懷里,“三日之約,作罷。”
“那拓本我可都準備好了。”柳七咧嘴,“要不要現在貼出去?”
“不急。”沈硯拍了拍衣袖上的灰,“他們既然敢燒我母畫像,就該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火,燒起來,是不分祠堂還是民宅的。”
柳七收了笑,看著他:“你真要掀了這沈家?”
“不是我要掀。”沈硯抬頭,望向遠處高門深院,“是他們,先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兩人并肩走了一段。
快到城門時,沈硯忽然停下。
他從腰帶抽出那支斷筆,筆尖崩口還在,沾著昨夜的香灰。
他蹲下身,在青石板上用力一劃——
“八月廿三,亥時。”
六個字,深如刀鑿。
“這是?”柳七問。
“請柬。”沈硯站起身,把斷筆重新插回腰間,“上次我刻在破廟墻上,這次——”
他拍了拍手:
“刻在他們家門口。”
柳七笑了:“你這請柬,可真是燙手。”
“燙?”沈硯邁步前行,“這才剛開始熱。”
風卷起他的青衫,腰間斷筆輕晃,像一把未出鞘的劍。
他走得很穩。
身后,沈家祠堂的香火漸漸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