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坐在破廟草席上,心中仍殘留著方才的危險氣息。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目光落在膝頭的油紙包上。炭筆那行字像根刺扎進眼里:“謄錄房,子時換卷,速查。”
沈硯沒動,手指卻已捏緊斷筆。筆尖那道崩口還在,是昨夜刮血跡時磕的,一碰就疼。他低頭看了看,血沒再滲,但掌心的裂痕像條蜈蚣,橫在命紋上。
柳七蹲在神像后頭,正拿竹簫掏耳朵,聽見動靜回頭:“還愣著?情報都送上門了,你不抄兩本出去,對得起這破廟的香火錢?”
“香火錢?”沈硯冷笑,“這廟連菩薩都餓瘦了,你還指望它收錢?”
柳七聳肩:“那也比你光瞪著強。你瞪得再狠,那血書也不會自己長腿跑進貢院去。”
沈硯沒接話,把油紙包往邊上一推,從包袱里抽出三冊《春秋》。紙頁泛黃,是他在破廟抄的,字跡工整得像是雕琢出來的。他翻到中間一頁,筆尖蘸墨,落下一注:
“祿厚者必懷私,況季俸十倍乎?”
墨跡未干,柳七湊過頭來,念了一遍,挑眉:“好家伙,這是把趙元珩那張銀票塞進經義里了?”
“不是塞。”沈硯筆不停,“是化。他們愛查書,就讓他們查。查到這句,懂的自然懂,不懂的——”他抬眼,“只能當我在罵貪官。”
柳七咧嘴一笑:“你這哪是抄書,分明是往文章里埋雷。等哪天主考官讀到這句,怕不是當場吐血?”
“他若吐血,說明他心虛。”沈硯筆鋒一轉,又添一句,“癸未年秋,君子不立危墻之下。”
筆角,他悄悄劃了個“硯”字,極小,指甲蓋都蓋得住。
柳七盯著看了會兒,忽然壓低嗓:“你真打算把血書里的東西全編進去?”
“不全編。”沈硯合上書,“編三句。一句引蛇出洞,一句留作證據,一句——”他頓了頓,“留給活人看。”
“活人?”柳七一愣。
“死人不會說話。”沈硯抬手,將三冊《春秋》分開放,“但書會。”
他把其中一冊塞進墻洞,一冊藏進草席底下,最后一冊,擺在案幾正中,翻開那頁有“祿厚者必懷私”的地方。
柳七看著,忽然笑出聲:“你這是設局?拿書當餌?”
“餌得夠香。”沈硯冷笑,“他們既然敢派死士來搶,就不會放過任何可能藏消息的地方。我要他們自己把證據送上門。”
“那你得等。”柳七靠墻坐下,“夜里才有人動。”
“我知道。”沈硯從懷中摸出那張五百兩銀票,輕輕一抖,“他們盯的不只是血書,還有這個。銀票在謄錄官手里值五百兩,在我手里——”他手指一搓,銀票邊緣焦了,“是催命符。”
柳七吹了聲口哨:“你打算燒了?”
“不。”沈硯將銀票疊好,塞進鞋底,“留著。等他們來搶。”
兩人不再多言。外頭風卷著沙,拍在破廟門板上,像有人在撓。
夜漸深。
油燈昏黃,沈硯伏案抄書,筆尖沙沙,像春蠶啃葉。柳七靠墻打盹,竹簫橫在膝上。
三更梆子響過,廟外沒了動靜。
突然,廟門“吱呀”一響。
不是風。
是人推的。
沈硯筆尖一頓,沒抬頭。柳七眼皮一跳,手已摸上簫管。
黑影閃入,裹著夜風,直奔案幾。
他一眼鎖定案幾上攤開的《春秋》,翻開瞥見“祿厚者必懷私”,便猛然將書摔在地上踩爛。
“假的!”他低吼,聲音沙啞,“又是障眼法!”
他轉身撲向墻角草席,掀開,翻找。
空的。
他又沖向墻洞,手伸進去,掏出那冊《春秋》,翻開——還是那句。
“又是這句!”他怒極,反手抽出腰間短劍,寒光一閃,劈向油燈。
“啪!”
燈滅。
火光熄滅剎那,沈硯動了。
他早將斷筆夾在指間,此刻反手一擲,筆尖直取黑影咽喉。
那人偏頭,筆擦頸而過,劃出一道血線。
他怒吼一聲,回身揮劍,直劈沈硯面門。
沈硯仰身倒地,劍鋒貼鼻而過,削下幾根發絲。
他順勢滾向神像后,手已摸到硯臺。
黑影緊逼,劍光再落。
“砰!”
沈硯揚手將硯臺砸出,正中對方天靈蓋。
那人悶哼一聲,踉蹌后退。
沈硯趁機躍起,一個箭步上前,左手扣住對方手腕,右手掐住其喉,狠狠摜在地上。
“咔!”
頸骨錯位聲。
那人抽搐兩下,不動了。
沈硯喘著粗氣,單膝壓住他胸口,伸手探入懷中。
摸出一塊硬物。
他掏出來,就著月光一看——
一方私印。
白玉質地,印文清晰:沈明遠。
印角刻著“永昌”二字,是他父親堂號。
沈硯盯著那印,嘴角緩緩揚起。
“原來是你。”他低語,“我那好弟弟,終于肯露臉了。”
他把印塞進懷里,低頭再看刺客手腕——
再看刺客手腕,熟悉的盤蛇刺青映入眼簾,沈家死士的“夜巡紋”。
他冷笑:“上次削我頭發,這次想劈我腦袋?你們主子給的賞錢不少吧?”
他正要起身,眼角余光忽掃到墻上。
那黑影劈燈時,劍鋒在墻面上劃出一道深痕,正對著神像背后。
沈硯盯著那道痕,忽然伸手,從腰間抽出斷筆。
筆尖抵住墻面,用力一劃。
“八月廿三,亥時。”
六個字,刻得極深。
他收筆,看著那行字,輕聲道:“你來拿我的命,我記你的期。到時候,禮尚往來。”
柳七這時才從井后繞出來,看著地上的尸體,嘖了聲:“殺都殺了,還刻字?你當自己是寫春聯?”
“不是春聯。”沈硯拍了拍手,“是請柬。”
“請誰?”
“請他。”沈硯指了指懷里的印,“請他來赴死。”
柳七咧嘴:“你這請柬,怕是沒人敢接。”
“接不接是他的事。”沈硯彎腰,從尸體腰間解下刀鞘,抽出短劍,往地上一插,“我只管發。”
他轉身走到案幾前,撿起那本被踩爛的《春秋》,輕輕拂去灰塵。
“這書,不能白死。”他低聲說。
柳七走過來,看著那句“祿厚者必懷私”,忽然道:“你真要把這本送出去?”
“送。”沈硯點頭,“送到該看的人手里。”
“誰?”
“一個愛看閑書的老頭。”沈硯嘴角微揚,“姓陸,名景年。”
柳七一愣:“那名儒?你不怕他告發你?”
“他若告發,說明他心虛。”沈硯將書重新包好,“他若不告發——”他頓了頓,“那就說明,他知道些什么。”
柳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這招,夠狠。”
“不是狠。”沈硯把書塞進包袱,“是逼。逼他們動,逼他們亂,逼他們自己把尾巴露出來。”
他抬頭看向廟外,天邊已泛青。
“天快亮了。”他說,“該收尸了。”
柳七吹了聲口哨,走到門口張望:“更夫剛過,再等半炷香,巡夜的就該換班。”
沈硯蹲下身,用斷筆尖刮去地面血跡,混入香灰,潑水攪勻。動作極細,不留一絲痕跡。
柳七回頭看著,忽然道:“你這斷筆,都快成掃帚了。”
“掃帚也好。”沈硯收筆,“掃掃這世道的灰。”
尸體拖出去時,沈硯最后看了眼那行刻字。
“八月廿三,亥時。”
他伸手,指尖輕輕撫過“亥時”二字。
忽然,他頓住。
墻上那道劍痕,深得不尋常。
他湊近細看——
劍鋒劃開的墻面,露出一道暗縫。
他心頭一跳,伸手一摳。
“咔。”
一塊磚松了。
他抽出來,里面藏著個油紙小包。
打開一看——
半張殘頁。
字跡潦草,墨中帶血:
“癸未年,主考李景年暴斃,因見……沈氏賬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