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筆刺心,沈硯眼前閃過一道金光,緊接著他聽見了母親的聲音。
這一刺,仿佛刺開了他身體與記憶的枷鎖,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瞬間傳遍全身,冷汗混著鮮血從額頭滾落,但他的意識卻越發清晰。
不是幻象,不是低語,是實實在在的一聲嘆息,從他胸口那截斷筆深處傳來。血順著筆桿淌進心口,像一條滾燙的河,沖開二十年來所有被封印的記憶。
秦素衣的手還按在他心口,指尖冰涼卻有力。她睜著眼,瞳孔里映著金光,也映著他滿臉是血的臉。
“成了。”她聲音極輕,像是怕驚散了什么。
可趙元珩笑了。
他站在尸堆之上,手里那本《策論》青光暴漲,紙頁翻飛如刀,身后百人齊聲誦念,聲浪如潮:“吾妻不知吾死,吾子不知父亡——”
沈硯踉蹌一步,膝蓋重重砸在城磚上,一股難以承受的壓力撲面而來,瘋狂地沖擊著他的腦海。他咬牙,想撐起來,可四肢像被釘住,動彈不得。
秦素衣猛地抬手,指尖蘸血,在他后頸那道金紋上畫了個符。
一道灼熱炸開,外邪退散。
沈硯喘了口氣,低頭看心口——斷筆還插著,血沒停,但那股被文字反噬的感覺,淡了。
“你撐不了多久。”秦素衣聲音發虛,“毒血快耗盡了。”
沈硯咧嘴一笑,滿嘴是血:“夠了。只要三息。”
他抬起手,用斷筆在自己心口逆寫一個字。
“民。”
不是寫給天地,是寫給《祭科場文》本身。
以文破文,以命反殺。
金光炸裂,聲浪戛然而止。
趙元珩猛地后退一步,手中《策論》“啪”地裂開一道縫。
就在這三息之間,李懷瑾從尸堆里爬了出來。
他滿臉是血,一只眼睜不開,另一只卻亮得嚇人。他盯著趙元珩,忽然笑了:“趙元珩……你還記得江南試院那夜嗎?你說寒門子弟寫的文章,連狗都不吃。”
趙元珩瞪大雙眼,眼中滿是驚愕與慌亂,他下意識地往后退,可身體卻不受控制,仿佛被李懷瑾的氣勢所震懾。
李懷瑾沒再說話,猛地撲出,整個人撞進趙元珩懷里,雙手死死掐住那本《策論》。
“咔!”
書脊斷裂。
趙元珩怒吼:“你找死!”
火藥引信“嗤”地燃起。
李懷瑾回頭看了沈硯一眼,嘴角咧開,露出個少年般的笑:“沈兄……這次……我沒抄你卷子。”
火光炸開。
他化作一團烈焰,將趙元珩掀翻在地。
沈硯撐地而起,眼前發黑,喉嚨里全是血腥味。他踉蹌著往前走,一腳踩進血泊,一腳踏過燒焦的《策論》殘頁。
尸堆深處,一抹金光微閃。
他撲過去,扒開層層疊疊的尸體,手指觸到一塊冰涼的玉。
傳國玉璽。
他顫抖著翻過玉璽,背面四個小字——沈氏阿婉。
母親的閨名。
從未對人提起過。
沈硯喉嚨一哽,沒哭,只是把玉璽死死攥進掌心,指甲掐進肉里。
“娘……”他啞著嗓子,“我拿回來了。”
城下火勢愈烈,火箭如雨,射向城樓。百姓再度被蠱惑,舉著火把往城門沖,嘴里念著“還我命來”。
趙元珩從火堆里爬起,半邊臉燒得焦黑,手里還攥著半本《策論》。他抬頭看向城樓,獰笑:“沈硯,你以為你贏了?這天下,早就是鬼域!”
沈硯沒理他。
他走到城樓邊緣,高高舉起玉璽,以血覆印,朗聲喝道:
“民為邦本——!”
聲音穿透火雨,刺破長夜。
城下,一名舉著火把的少年猛然抬頭。
他不過十六七歲,臉上沾著灰,手里那本《策論》只剩半頁。他盯著沈硯手中的玉璽,忽然撕下衣襟,咬破手指,蘸血在墻上寫下個“民”字。
沒人注意他。
可下一瞬,旁邊一人停下腳步,看了眼那字,也撕了衣襟,寫下“本固邦寧”。
又一人跪下,以血為墨,寫“政在養民”。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
萬千舉子從火海中抬起頭,從執念里醒來。他們不再念“吾妻不知吾死”,而是用血,在墻上、在地上、在尸體上,寫下那篇被埋葬二十年的《祭科場文》。
有人舉起殘破的考卷,有人用斷劍刻字,有人趴在地上,用最后一口氣寫下“民”字,然后咽氣。
他們不再往前沖。
而是列陣于城門之下,以血肉之軀,筑起一道人墻。
箭雨落下,第一排人倒下,第二排補上。
沒有人喊退。
他們齊聲高呼:“我等非鬼,乃文魂不滅!”
趙元珩站在火中,臉色終于變了。
他看著那一道道擋在城門前的身影,看著那一片片用血寫就的文字,聲音發抖:“不可能……你們明明都該恨他……他救不了你們……”
沈硯站在城樓最高處,玉璽在手,斷筆在心,血流不止。
他低頭看秦素衣。
她靠在墻邊,臉色慘白,呼吸微弱,可眼睛還睜著,死死盯著他。
“師姐。”他啞聲說,“你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嗎?你拿御史臺的板子抽我,說我文章寫得像狗啃。”
秦素衣眼皮動了動,沒力氣說話。
沈硯笑了笑:“那時候我就想,這娘們兒真兇。可她寫的奏折,真他娘的漂亮。”
他緩緩轉身,看向城下。
火光映著萬千書生的血字,映著那一道道不倒的人墻,映著黎明前最暗的天際。
趙元珩舉起最后的火把,沖向火藥堆:“我毀了這城!誰也別想活!”
沈硯沒動。
他一步步走回城樓中心,跪在蕭衡尸身前。
老人雙眼未閉,手里死死攥著半塊虎符。
沈硯伸手,輕輕掰開他的手指,取回虎符。
他掏出貼身藏著的另一半——母親留下的那塊,邊緣磨損,刻著一朵極小的梅花。
兩塊虎符合在一起,嚴絲合縫。
他低頭看地面,城磚中央有個凹槽,形狀與虎符一致。
沈硯將合體虎符緩緩插入。
“咔。”
一聲輕響。
地面震動。
裂縫從城樓中心炸開,蛛網般蔓延。金光從地底涌出,照亮整座城池。
裂縫深處,階梯緩緩升起。
非金非石,非木非土,像是由無數《策論》殘頁凝成,層層疊疊,直通云上破曉之處。
第一級臺階上,刻著一行小字:
非為蕭家婿,乃為天下文人爭一口正氣。
沈硯認得這字跡。
是蕭清漪。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無悲無恨,只剩清明。
他轉身,想扶起秦素衣。
可她抬手,輕輕推開他。
“你去。”她聲音極輕,“別回頭。”
沈硯站著沒動。
他知道這一階,踏上去,就再也回不了頭。
可身后的城,火光漸熄,人墻未倒,萬千書生仍在以血書文。
前方的天,烏云裂開一道縫,晨光刺破黑暗,灑在階梯之上。
他最后看了秦素衣一眼,彎腰,將斷筆從心口拔出。
血噴了一地。
他拄著斷筆,單膝跪地,喘了口氣,然后撐地而起。
一步,踏上第一級臺階。
金光漫過腳踝,像在確認他的身份。
第二步。
階梯微微震動,仿佛在回應。
第三步。
他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回頭。
秦素衣正撐著墻,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她手里,不知何時多了支筆,是柳七那支落魄畫師的舊筆。
她沖他笑了笑,抬手,在空中虛寫一個字。
“走。”
沈硯沒再猶豫。
他轉身,繼續往上。
階梯越升越高,金光越盛,天邊破曉,紅日將出。
可就在這時,他腳下臺階忽然一顫。
抬頭。
階梯盡頭,云層裂開,一道身影緩緩浮現。
玄袍金帶,手持玉笏,面容模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那人低頭看著他,開口,聲音如雷:
“沈硯,你可知此階通向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