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離開染坊后,一心想要追查背后主謀,根據線索來到一處廢棄宅院。在宅院探尋過程中,不慎觸發機關,掉入一口滿是水的缸中。
他從水缸里滾出來時,懷里那本焦卷還在冒煙。
親衛七手八腳把他拽到院外,李懷瑾嗓子都喊劈了:“陛下!您瘋了?火都燒穿房梁了!”
“沒瘋。”沈硯咳出一口黑水,一把將濕透的《策論》抄本甩開,露出內里那半本焦黑殘卷,“書還在。”
“您就為這破紙往火坑里跳?”
“這不是紙。”沈硯抹了把臉,指尖蹭到書皮一角殘字——“天啟三年,御覽禁本”。
他瞳孔一縮。
前朝禁書,能進御覽的,全被貢院秘檔封存。這本不該存在。
更不該在他手里。
“抬尸骨的都撤出來沒?”他問。
“剛清完最后一具,全送宮里了。”李懷瑾喘著氣,“可您這……真值得?”
沈硯沒答,只把書往懷里一塞,轉身就往火場走。
“您干嘛?!”
“少廢話。”他一腳踹開側門,火舌“轟”地撲出來,燎焦了他半邊袖子。
他不管,彎腰鉆了進去。
密室已塌了大半,書架倒成一片,梁柱噼啪作響。他憑著記憶摸到最里頭那排殘架——剛才就是在這底下摸到的書。
指尖剛觸到地面,掌心舊傷猛地一燙。
八月廿三,亥時三刻。
他生辰。
也是蕭清漪咽氣的日子。
他咬牙,用斷筆挑開一堆焦木,忽然瞥見角落有塊石板松動。撬開一看,底下壓著個鐵盒,邊角銹死,但鎖扣是新的。
“有人來過。”他低聲道。
盒沒打開,他不碰。這種時候敢動證據的,不是蠢就是死士。
他退后兩步,把書貼胸放好,正要走,頭頂“咔”地一聲,主梁裂了。
火蛇順著墻皮往下爬,眨眼就卷到腳邊。
他拔腿就沖,身后“轟”地一聲,整面墻塌了。
人剛撲出門口,熱浪掀得他一個趔趄,差點栽進火堆。親衛沖上來拽人,連拖帶抱扯到院外。
“瘋了!真是瘋了!”李懷瑾拍著他背,“您命比天大,別拿自己當草頭命!”
沈硯喘著粗氣,沒理他,只低頭看懷里的書。
焦皮剝落,露出內頁幾個字——《科場異聞錄》。
他心頭一震。
這書名,他在陸景年門下聽人提過一嘴。說是前朝天啟年間,有術士以死士替身代考,借魂附文,成“陰榜”。主考官若不知情,閱卷時會被陰氣侵體,三日內七竅流血而亡。
后來這書被列為禁本,一把火燒了。
可現在,它在他懷里。
他咬破舌尖,用血蘸斷筆,輕輕抹在焦頁上。
墨跡緩緩浮現——
“借命文之術,以替身代考,魂附文章,陰氣成榜。然容器需與主身八字相合,方能通契。”
他手指一僵。
往下看。
“容器擇人極苛:生于八月廿三亥時三刻,母亡于產床,父棄于宗祠。此子非人,乃‘文胎’,養于百家怨氣,成于萬卷焚火。”
沈硯呼吸一滯。
再往下。
“天啟三年,齊王設局,養‘文胎’二十,擇其一為‘執筆人’,代天下寒門執筆鳴冤,亦代天下權貴執筆篡命。”
最后一頁,赫然寫著——
“沈硯,字墨之,生于八月廿三亥時三刻。”
火光下,書中字跡似有異樣。
沈硯猛地抬頭。
火場中浮現出二十個“沈硯”,都在低頭寫著什么。
“沈硯……沈硯……”他們齊聲低語,“你也是我們。”
“放屁。”沈硯冷笑,“我寫的文章,哪一篇不是自己熬出來的?”
“你寫的?”其中一個抬頭,眼神空洞,“癸未年貢院那篇《春秋大義辨》,是你寫的?那是林文遠臨死前寫的。”
“你娘死那晚,你在抄書?不,你在燒書。”另一個道,“燒的是替身名錄。”
“你娶蕭清漪,是為了遮身份。”第三個說,“你進翰林院,是為了查這局。”
“你們閉嘴!”沈硯怒吼。
“我們就是你。”二十個聲音合為一句,“你逃不掉的。你生來就是容器,是筆架子,是替死鬼。”
沈硯手一抖,斷筆差點落地。
他閉眼,耳邊忽然響起蕭清漪臨終前那意味深長的神情,似乎在傳達著比話語更深的秘密。
他猛地睜眼,抽出斷筆,一刀劈向最近的幻影。
火光炸開,那“他”化作一縷黑煙。
“我筆寫我心!”他怒喝,“誰當我的命,我砍了誰!”
又一刀。
第二個幻影崩散。
第三個。
第四個。
每劈一刀,胸口便多一分沉重,到第十個幻影時,他已幾近跪下。
可他撐住了。
最后一刀劈出時,火場“轟”地一聲,整片屋頂塌了。
風卷著火星四起,二十個幻影在火中扭曲,最終只剩一個。
那“他”站在火中央,沒動,只從懷里掏出半塊鐵符,往地上一扔。
“接著。”
沈硯接住。
半塊虎符,裂口整齊,邊緣刻著極小的“柳”字。
他心頭一震。
柳七——那個陪他抄書十年、畫遍貢院機關圖的落魄畫師。
他腰間那半塊腰牌,形狀、紋路,和這虎符合在一起,嚴絲合縫。
“他也是替身?”沈硯聲音發啞。
“不。”幻影搖頭,“他是‘護胎人’。你娘臨死前,托他護你十年。他畫的不是機關圖,是‘替身名錄’。”
火光猛地一跳。
幻影消散前,留下最后一句——
“你娘寫的書,你寫的字,他畫的命。”
沈硯站在原地,虎符攥得死緊。
李懷瑾沖過來:“陛下!水缸底下發現個東西!”
他低頭看。
親衛遞上來一枚銀針,針尾刻著“順”字。
“小順子的針。”沈硯喃喃。
那是他小時候的書童,十年前失蹤,沒人知道去向。
現在,針在染坊水缸底。
書在懷里。
虎符在手。
三個碎片,拼出一條線——
他娘,早就布了局。
而他,一直走在她寫的劇本里。
“傳令。”沈硯把書塞進懷里,外覆染血的《策論》抄本,“封鎖城南所有畫坊,尤其是掛‘墨雪堂’匾的。”
“那……柳七呢?”李懷瑾問。
沈硯摸了摸腰間斷筆,火光映得他半邊臉發紅。
“他要是活著,現在該在等我。”
他轉身就走。
風卷著灰燼打轉,火場殘垣間,那本《科場異聞錄》的焦皮被吹開一角。
火光映照下,五個字忽然扭曲,變成三個——
“文極公”。
轉瞬即滅。
沈硯腳步一頓,沒回頭。
他只把虎符往懷里一塞,大步走向宮門。
親衛列隊跟上。
李懷瑾落后半步,忽然瞥見沈硯袖口滑出一角紙片,上面用血寫著一行小字——
“時辰未到,但燈的謎題已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