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大門轟然閉合,鐵鎖落下的聲音像一口棺材蓋上了蓋。
沈硯站在龍門底下,青布長衫被風吹得貼在背上,腰間那支斷筆蹭著大腿外側,一下一下,像在數心跳。
三日前他當著滿朝文武把這支筆擲在玉階上,說誰敢舞弊,就用它寫墓志銘。現在,這支筆還熱著——不是火烤的熱,是血沁出來的熱。
他抬腳跨過門檻,靴底碾碎了一粒墨渣。
“陛下真要親自監考?”李懷瑾跟在身后,聲音壓得極低,“這些考官里,十個有八個是徐廷章舊人,您一露面,他們手都抖。”
“抖得好。”沈硯冷笑,“手抖才不會亂改卷子。我要的不是忠誠,是恐懼。”
他目光掃過貢院兩側的號舍,一排排灰瓦木屋整齊排列,像是棺材鋪子新開的貨。每個考生低頭伏案,筆尖沙沙作響,可那聲音不對勁——太齊了,像有人統一掐著節拍在寫。
他走近一名考生,那人額頭沁汗,手指發紫,墨跡在紙上暈成一片黑斑。
沈硯伸手一碰他的硯臺。
墨色泛著詭異的紅,隱約能看到有絲狀物質在墨汁中浮動。
“換墨。”他聲音不高,卻傳遍全場,“所有墨錠,當場砸碎。新墨由內務府直供,每塊編號登記。”
考官們面面相覷。一名謄錄官低頭退下,袖口一抖,一抹靛藍蹭過石階。
沈硯沒動,只把斷筆在掌心劃了半寸。
血沒流出來,皮肉記得疼就行。
——這墨有問題。
他轉身走向主監房,途中瞥見角落里有個小吏正偷偷往水桶里倒粉末,見他望來,手一抖,瓷瓶落地碎裂。
“拿下。”沈硯只說了兩個字。
親衛沖上去時,那小吏竟不跑,反而咧嘴一笑,牙齦發黑,嘴里咕噥著:“八月廿三,亥時……該點燈了。”
話音未落,人已抽搐倒地,七竅滲出黑血,腥臭撲鼻。
沈硯蹲下,用斷筆挑開他衣襟。
左胸內側,一枚蝎子刺青清晰可見,尾針勾在心口位置。
他瞳孔一縮。
這紋樣他見過——在江南密道里,那些“替身”尸體上,每人脖頸都有。
“封鎖貢院。”他站起身,聲音冷得像冰碴子,“四門緊閉,一只蒼蠅也不準出。”
李懷瑾臉色發白:“陛下,這……這是中毒?”
“不是毒。”沈硯盯著地上那灘黑血,“是陣。墨為引,紙為符,人是祭品。他們不是要殺考生,是要借筆墨通陰,重現二十年前那一場‘鬼錄科舉’。”
話音剛落,東側號舍突然爆發出一聲尖叫。
一名考生撕碎試卷,眼珠翻白,口吐黑沫,雙手瘋狂抓臉,指甲縫里全是血:“有鬼!有鬼在紙上爬!它要吃我名字!”
他撲向隔壁考生,咬破對方手腕,狂笑:“替我寫!替我中舉!”
混亂瞬間蔓延。有人砸硯,有人焚卷,還有人跪地磕頭,嘴里念著誰也聽不懂的經文。
沈硯一步躍上高臺,抽出斷筆,往空中一劃。
“啪!”
筆尖裂開一道細縫,血珠順著裂痕滾落,滴在臺面。
全場驟然一靜。
他盯著那滴血,低聲問:“誰負責本次制墨?”
一名工部郎中顫聲出列:“回……回陛下,墨料由城南‘齊云坊’統一調配,共三百六十錠,均已驗過無毒。”
“齊云坊?”沈硯冷笑,“趙元珩他爹倒臺前,最愛去那兒品墨。現在換主子了?”
那郎中額頭冒汗:“是……是民間老坊,世代制墨,從未出過事。”
“從未出事?”沈硯一腳踹翻案桌,墨汁潑了一地,“那你告訴我,為什么這些墨遇水泛血?為什么考生會發瘋?為什么死人身上有白蓮教的蝎子印?”
沒人敢答。
沈硯低頭看地上的墨漬,忽然蹲下,掌心一劃,鮮血滴入墨中。
血墨交融,緩緩蠕動。
像活物。
地上的墨跡竟開始匯聚,扭曲成形——一只蝎子,八足伸展,尾針高揚,正對著龍門方向。
“果然。”他冷笑,“不是毒,是陣法。墨里摻了靛藍、茜草、人血粉,再以符咒煉制,寫在紙上就是催命符。執筆者心神一松,魂就被勾走。”
李懷瑾聽得頭皮發麻:“那……怎么辦?考生還在里面!”
“破陣。”沈硯咬牙,“陣眼不在考場,在源頭。制墨的人,才是執筆的鬼。”
他猛然抬頭,盯著那名工部郎中:“你說齊云坊世代制墨?那你知道不知道,他們用的靛藍,是從哪進的貨?”
“這……下官不知。”
“我告訴你。”沈硯一步步逼近,“是從北狄來的。十年前先帝下令燒《萬國朝貢圖》,可圖上的狼紋,早就印在了他們的染缸里。”
他轉身,對親衛下令:“傳我口諭——全城染坊,即刻查封。尤其擅用靛藍、茜草者,一個不許漏。人給我抓,缸給我砸,布給我燒。”
“陛下!”禮部侍郎慌忙阻攔,“此舉牽連甚廣,若無實據,恐激起民變!”
“民變?”沈硯冷笑,“那你告訴我,是百姓鬧事可怕,還是科舉變鬼場可怕?”
他抬手指向那具尸體:“看見沒?他死前喊的是‘替我中舉’。二十年前,多少寒門學子就這么瘋的、死的、被頂替的?你們裝看不見,現在報應來了,躲得掉嗎?”
那人啞口無言。
沈硯不再理會,轉身走向貢院深處。
李懷瑾快步跟上:“陛下,您真信這墨能成陣?”
“我不信鬼神。”沈硯聲音低沉,“但我娘留下的手札里寫過一句話——‘筆有主,魂無根’。有些人,自己寫不出文章,就靠偷別人的命來續命。”
他停頓片刻,忽然問:“你有沒有發現,今天這些發瘋的考生,寫的都是策論第一題?”
“啊?”李懷瑾一愣,“題目是‘論禮崩樂壞之因’,大家都寫這個啊。”
“不。”沈硯搖頭,“第二題‘論邊防屯田’,寫的人少一半。第三題‘論女子可否入仕’,只有三個人答。可發瘋的,全是寫第一題的。”
他眼神一冷:“題目被人動了手腳。第一題的卷紙,提前浸過毒墨。只要提筆,就中招。”
李懷瑾倒吸一口冷氣:“那……是誰定的題?”
“主考官聯名呈報,內閣批紅。”沈硯冷笑,“表面層層把關,實則環環皆鬼。這局,從出題那一刻就開始了。”
沈硯心中仍不踏實,想著科舉涉及諸多環節,這制墨源頭雖查,但其他方面也需留意,思索片刻,便決定前往貢院深處查看試卷封存情況。
他忽然停下腳步,看向貢院最深處那間密室。
門縫里透出一絲靛藍色的光。
“那里是什么地方?”
“回陛下,是試卷封存房,考后未拆封的卷子都存那兒。”
沈硯瞇眼:“現在,里面有人嗎?”
守衛搖頭:“按例,考試期間無人進出。”
沈硯不答,徑直走過去。
門沒鎖。
他一把推開。
滿屋墨錠堆成小山,每一塊都泛著詭異紅光。墻上貼滿黃紙符咒,中央擺著一口大缸,缸中液體呈深靛色,表面浮著一層人發。
缸底,沉著半塊玉佩。
他瞳孔驟縮。
那是他娘下葬時陪葬的玉,與他袖中那塊,本是一對。
斷筆在掌心發燙,像要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