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清漪遺言破心魔
- 贅婿文豪筆定江山
- 打馬過紅塵
- 2659字
- 2025-08-12 18:37:02
雪地上的鐵盒,銹得像是埋了幾輩子。
沈硯沒動,風卷著雪粒砸在臉上,他盯著那“沈氏”二字,像盯著一口沉了二十年的井。他知道這盒子是誰送來的——那盞白燈籠,那匹快馬,那不回頭的背影??伤烙衷鯓樱克B自己是誰都快不信了。
他蹲下,指尖觸到盒底。
“癸卯七月初七。”
七個字,刻得淺,卻像刀子剜進骨頭。那是蕭清漪的忌日。他記得那天,她躺在病榻上,手抖得拿不住茶盞,卻硬是把那張婚書塞進他手里,說:“留著,別燒。”那時他不懂,只當她是舍不得這樁名存實亡的婚事?,F在想來,她早就在等這一天了。
他抽出腰間斷筆,筆尖抵住盒縫,用力一撬。
“咔?!?
筆身崩了一寸,盒蓋彈開。
里面是一疊泛黃的紙,封皮上四個字,字跡清瘦卻有力:“硯郎不知,我知?!?
他喉嚨一緊。
翻開第一頁,墨跡已淡,可字字如釘,砸進他眼里。
“皇叔言,沈氏女毒殺先妃,故滅其族。然我親見藥童供狀,下毒者乃蕭衡親信,名喚趙七,藏于太醫院西偏房三日未出。供詞當晚即焚,我托人抄錄,藏于妝匣夾層?!?
沈硯手指一抖。
他娘……不是病死的?是被栽贓的?
繼續往下看。
“他留你性命,非為憐憫,實因你面相酷似先帝幼子。先帝幼子早夭,傳言其魂不散,皇叔懼之,故尋相似者養之,以鎮‘天命反噬’。你被逐出沈家,非因你犯錯,而是他親手安排——沈明遠不過一棋子,真正下令者,是蕭衡?!?
“你入贅蕭家,亦是他授意。他要你成寒門象征,替他清君側,再棄如敝履。你每一篇文章,他都命人抄錄,批注‘可用’‘可棄’‘可殺’。你七歲那年,他親批一幅炭畫,題字:‘此子可用,留之?!?
沈硯猛地抬頭,雪夜蒼茫,仿佛有只手從二十年前伸出來,掐住他的喉嚨。
從出生起,他便被釘在了棋盤上,成了替身。
他翻到最后一頁,夾著半片干枯的梅花,花瓣蜷曲,卻還帶著點粉白。他認得這花——蕭清漪生前最愛簪在發間,說是江南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梅開的,每年只開七日。
她病得快不行了,還在惦記這花。
手札末尾,一行小字:
“硯郎,我知你恨沈明遠,恨徐廷章,恨楚昭仁。可你若不知幕后之人是誰,你這一生,不過是在替他殺人。我不能說,說了你活不到今日。我只能記,記下每一筆,等你回來?!?
“你若讀到此信,說明你活過了‘壬三十六’。可你真以為,你是最后一個嗎?”
沈硯合上手札,閉眼。
風雪打在臉上,像針扎。
他想起小時候,蕭清漪總坐在窗邊抄書,一抄就是一整天。他以為她是病中無聊,現在才懂——她在抄他的文章。他每寫一篇,她就偷偷記下,交給蕭衡的人。不是背叛,是保命。
她用沉默,護了他二十年。
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發抖。
“你守了二十年……我信了二十年。”
他從懷中取出那張婚書,邊角焦黑,背面一道血痕,是他當年寫下的:“非為蕭家婿,乃為天下文人爭一口正氣。”
他一直以為這是他的誓言。
可現在想來,這血字,也是蕭清漪替他擋下的刀。
他緩緩起身,走向蕭清漪墓碑。
雪落無聲,他將婚書輕輕覆在碑上,壓得整整齊齊。
“你守了二十年,我信了二十年。”他低聲說,“今日,我信的不再是任何人,而是這口氣?!?
風忽然大了。
他從懷中抽出一卷紙,邊緣焦黑,血跡斑斑,正是當年鄉試被毀的《策論·民本三問》原稿。他一直帶在身上,像帶一塊爛肉,提醒自己別忘疼。
他迎風展開,紙頁獵獵作響。
“從我焚毀婚書那日起,這盤棋就該換了規則!”
聲音不大,卻穿透風雪。
“你以為我是替身?好。那我就讓你看看,替身怎么掀了你的棋盤!”
他將原稿按在婚書上,任風雪拍打。
就在這時,腳步聲由遠及近。
黑裘裹身,蕭衡走來,身后無隨從,只一人一影。
他看著墓碑上的婚書和策論,冷笑:“知道真相又如何?你終究是朕的棋子?!?
沈硯沒回頭。
“你說我娘寫的遺詔是假的,說我身份是偽造的,說我文章是安排的?!彼従忁D身,盯著蕭衡,“可你忘了——我寫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你批我‘可用’,我就寫得更狠;你讓我當替身,我就當得比你想象的更像個人;你逼我走絕路,我就把絕路走成陽關道?!?
他抬手,將策論原稿撕下一角,塞進嘴里,嚼了兩下,咽下去。
“這文章,我咽了二十年。今天,我吐出來給你看?!?
蕭衡眼神一震。
“你瘋了?”
“我不瘋?!鄙虺幠税炎?,血混著紙屑,“我清醒得很。你設局,我破局;你殺人,我立碑;你玩權術,我寫文章。你靠的是虎符,我靠的是這口氣?!?
他往前一步。
“你說我是棋子?好。那我就告訴你——棋子,也能將死執棋人?!?
蕭衡臉色陰沉,袖中手緊握成拳。
“你以為憑一張破紙,就能翻天?你不過是個被養大的影子,連姓都不配有自己的!”
“姓?”沈硯笑了,“我姓沈,名硯,字墨之。我娘給我起的名,我老師教我的字,我考上的功名,我寫的策論,我流的血——哪一樣是假的?”
他猛地將整卷策論甩向空中。
紙頁翻飛,像一群白鳥沖進風雪。
“你讓我當替身,可你忘了——替身要是比真人還像真人呢?”
蕭衡死死盯著那漫天飛舞的紙頁,忽然低笑:“你以為你贏了?你不過是在我畫的圈里打轉。你查的每一條線索,見的每一個人,都是我讓你見的?!?
“包括蕭清漪?”
“包括她。”蕭衡聲音冷下來,“她若不死,你永遠不會恨我。她若不留下這手札,你永遠不會覺醒。我等的就是今天——等你明白一切,再親手毀掉你最后的信仰。”
沈硯沉默。
風雪中,紙頁一片片落地,像雪。
他忽然彎腰,從雪中拾起一片,展開。
上面是他七歲時寫的一句童言:“天下無冤獄?!?
字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認真得像在刻碑。
他盯著那字,忽然抬頭,直視蕭衡。
“你以為能掌控我的覺醒?我早不是你的棋子?!?
蕭衡瞳孔一縮。
沈硯往前一步,聲音如刀:
“你可以安排我的出身,可以操控我的文章,可以殺我的親人,可以毀我的信仰。但你管不住我寫下的每一個字?!?
“你更管不住——我咽下去又吐出來的這口氣?!?
他抬手,指向墓碑。
“她守了二十年,我守一輩子。這口氣,我不撒?!?
蕭衡死死盯著他,忽然冷笑:“你以為你贏了?你不過是個孤臣,無根無勢,連個站腳的地方都沒有?!?
沈硯沒答。
他緩緩從懷中取出那半塊虎符殘片,翻過來,背面那行小字在雪光下清晰可見:
“硯兒,活下去。”
他握緊虎符,抬頭望天。
風雪漸歇,云層裂開一道縫,月光漏下,正好照在墓碑上。
婚書被雪覆蓋,血字在月光下泛出微光,形似一個倒寫的“文”字。
沈硯嘴角微揚。
“你說我沒根?”他低聲說,“我根在這兒?!?
他將虎符按在碑上,與婚書并列。
“你說我沒勢?”他抬頭,目光如炬,“我勢在這口氣里。”
他忽然抬手,從袖中抽出一支筆——不是斷筆,而是一支新筆,筆桿烏黑,筆尖如霜。
他蘸雪為墨,在墓碑空白處,寫下兩個大字:
破局。
筆落剎那,風停雪住。
遠處,一聲烏鴉啼叫,劃破長空。
沈硯持筆而立,筆尖滴落的雪水,正好落在虎符殘片上,順著“硯兒,活下去”那行字,緩緩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