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無痕,唯有半粒焦黑燈芯嵌在凍土里,裹著片蠟衣。沈硯蹲下,指尖一捻,那點殘渣沒化,反透出一股北地才有的蜂蠟味。他心頭一震,從懷中摸出那頁燒焦的《春秋大義辨》,背面“壬三十六,已動”墨跡未干,與蠟衣上刻的“壬三十六”紋路竟是一模。
他盯著兩樣東西,冷風刮臉像刀子,可腦子卻燒得發燙。
“北嶺寒祠”四字,從拼合的殘片里浮現出來。
此時,破廟內的柳七聽到動靜,掙扎著挪到門口,朝外喊道:“沈硯,可是有什么發現?”沈硯轉頭望去,柳七面色青紫,肩頭毒血還在滲,卻仍強撐著關注他。同時,楚昭明也從廟外走來,玄甲未卸,劍未歸鞘,看向沈硯道:“你要去?”
“遺詔在那兒。”沈硯把殘紙和蠟衣塞進袖中,“先帝若真留了旨,為何藏在廢棄行宮?為何由一個戴梅花纏蝎的人遞信?”
楚昭明瞇眼:“你不怕是局?”
“怕。”沈硯站起身,拍掉膝上雪,“可更怕裝瞎。”
他沒再看楚昭明,轉身走向廟外風雪。腳步剛動,柳七忽然抬手,從懷里掏出一把銀針,塞進他掌心。
“這針,浸過‘蛛網斷魂’的解藥。”柳七喘著,“用一次,少痛半刻。”
沈硯點頭,將針收進袖口暗袋。他最后看了眼廟中那半張燒焦的紙——神像裂口里,火光一閃,紙角又卷了卷。
他轉身踏入風雪。
山路難行,雪厚三尺,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沈硯咬牙往前,斷筆在袖中輕顫,像感應到了什么。他忽然停步,耳朵微動。
七個人,從雪坡兩側包抄而來,刀未出鞘,可腳印壓雪極輕,分明是練家子。
他沒回頭,反而慢下腳步,右手悄悄在雪地上劃了三道。
子午虛線,成。
第一人撲出,刀走下盤。沈硯側身避讓,斷筆順勢一挑,點中對方手腕。那人刀未落地,沈硯已反手拽住他衣領,往斜坡一甩——正砸中第二人。
雪坑里悶響兩聲,兩人滾作一團。
第三人從背后襲來,刀鋒直取膝窩。沈硯早有準備,腳尖一勾,雪下鐵蒺藜彈出,刺穿對方靴底。那人慘叫未出,沈硯已欺身而上,斷筆橫掃,筆尖劃過其面門,血線迸現。
他一把扯下面具,瞳孔驟縮。
蝎子紋,尾針朝外。
不是蕭家“執令者”,是更早的——先帝影衛。
“你們奉誰的令?”沈硯壓低聲音,斷筆尖抵住那人咽喉。
那人冷笑:“你母親寫的詔書,你也敢動?”
沈硯眼神一冷,斷筆蘸血,在他臉上緩緩刻下一句:“問糧倉之鼠何以橫行。”
筆尖入肉,字字如烙。那人慘叫,聲音在雪原上回蕩。
“我娘寫的?”沈硯盯著他,“她一個被毒死的婦人,如何替先帝擬詔?”
那人嘴角溢血,卻還在笑:“你不懂……你永遠不懂……”
話音未落,他脖頸一僵,七竅滲黑血——自盡了。
沈硯甩開尸體,抬頭望山。寒祠就在山頂,黑影矗立,像口倒扣的棺材。
他繼續上山。
祠門虛掩,內無燈火,唯有祭臺上一匣靜置,封泥完整,印著“御前機密”四字。
他沒急著碰。
反而從袖中取出柳七給的銀針,輕輕插進匣縫。針尖一觸,立刻泛起青光——毒。
他冷笑,退后兩步,從懷中摸出火折子,點燃一旁干草堆。
火光驟起,照亮祠內。
“來了就別躲。”沈硯開口,“蕭皇叔,您帶兵圍了半炷香,也該現身了。”
話音剛落,祠外火把連成一片,鐵甲踏雪聲轟然逼近。
蕭衡披黑裘,率親衛入內,目光掃過地上的毒匣,又落在沈硯臉上。
“你竟敢不來接旨?”蕭衡聲音沉如寒潭。
“接什么?”沈硯反問,“接您偽造的遺詔?”
蕭衡瞇眼:“此乃先帝親筆,命你繼位,以正國本!你竟敢質疑?”
“先帝若真傳位于我,為何不昭告天下?為何藏于荒祠?為何由影衛護送?”沈硯一步步逼近,“更為何——用我娘的筆跡?”
他猛地將火把擲向木匣。
火舌舔上封泥,匣子燒裂,詔書顯露——白麻為紙,字跡娟秀,確是生母手書。
“若吾子存,當繼大統。”
八字之下,押著半塊虎符印痕。
沈硯盯著那印,忽然笑了。
他抽出詔書,當著蕭衡的面,扔進火堆。
火光沖天,詔書卷曲焦黑,可那半塊虎符殘片,竟在烈焰中完好無損,靜靜躺在灰燼里。
“這虎符,并非傳位信物。”沈硯緩緩起身,目光灼灼,“而是‘清君側’的密令。二十年前,先帝親設影衛,只認虎符,不認人命。您今日帶著他們前來,并非奉詔,而是篡詔!”
蕭衡目光陰沉,掃過沈硯和他手中虎符殘片,忽然冷笑:“你以為僅憑這半塊虎符就能翻天?這世間,還輪不到你做主。”
此時,跪在門外的影衛齊齊一震,沈硯敏銳察覺到,指向影衛道:“你們可還記得,先帝設立‘壬字堂’時,所定的規矩?你們只認虎符,不認人命,如今,蕭衡卻妄圖用偽詔驅使你們,難道你們真要助紂為虐?”
剎那間,所有影衛拔刀,刀尖朝地,齊齊跪下。
蕭衡臉色鐵青:“你……你竟敢——”
“我不敢?”沈硯冷笑,“我連焚詔都敢,還怕您翻臉?”
他一步步逼近蕭衡:“您布局二十年,養替身、殺證人、通北狄、設偽詔,就為了今日讓我當個傀儡皇帝?可您忘了——我娘死前,最后一件事,是把這虎符塞進我襁褓。她不是要我當皇帝。”
他頓了頓,聲音冷得像冰。
“她是想告訴我——別信任何人,包括姓蕭的。”
蕭衡猛地抬手,喝令親衛:“拿下!”
可親衛未動。
一名影衛悄然上前,低頭遞上半片玉玨,刻著“衡”字,背面有血指印。
沈硯沒接,只冷冷看著蕭衡:“您說這詔是先帝遺命,可這玉玨上的血——是您親信的血。他們不愿再替您背這個鍋了。”
蕭衡后退一步,眼神終于有了裂痕。
就在這時,沈硯忽然彎腰,從灰燼中拾起那半塊虎符殘片,翻過來——背面刻著一行極小的字:
“硯兒,活下去。”
他手指一顫。
風雪驟急,吹滅了祠中最后一點火光。
沈硯站在祭臺前,虎符在手,影衛跪地,蕭衡孤立雪中。
他抬頭,望向漆黑夜空。
“我不是誰的棋子。”他低聲說,“更不是誰的替身。”
話音未落,遠處山道傳來馬蹄聲。
一騎快馬破雪而來,馬上人被斗篷裹得嚴嚴實實,看不清面容,手中提著一盞白色燈籠,燈光在雪地上搖曳,似有什么隱秘隨著光影流轉。
那人勒馬停在祠外十步,抬手,將一物拋入雪地。
是個鐵盒,銹跡斑斑,盒面刻著“沈氏”二字。
沈硯沒動。
那人也不語,只輕輕撥轉馬頭,白燈在雪地上劃出一道弧線,漸行漸遠。
沈硯盯著鐵盒,良久,緩緩抬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