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望著坍塌的洞口,手中緊緊攥著從泥地上撿起的燒焦布條,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那三道血字“壬→蕭衡→宮變”仍在他腦海中盤旋。他沒再回頭,將地圖往懷里塞了塞,轉身扎進另一條岔道。
沈硯目光深邃,心中滿是疑惑與警覺,這燒焦布條和那神秘的三道血字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秘密?帶著這樣的疑問,他毅然轉身扎進另一條岔道。
水聲更沉了,像是從地底肺腑里擠出來的喘息。他貼著石壁走,斷筆在指尖轉了半圈,劃過墻面,留下一道白痕。每十步,刻一個“壬”字。不是為了記路,是為了穩住手。
他知道,自己正在往死地走。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即便前方是萬丈深淵,他也只能義無反顧。石道里彌漫著腐臭與危險的氣息,他一步步向前,心中滿是對真相的執著。
石道越窄,空氣越悶,呼吸都帶著鐵銹味。他摸出火折子,一點,微光映出前方一道鐵門。門上四個大字:“忠孝傳家”。字是沈家老太爺的筆跡,可門環卻是梅花纏蝎——蕭家的徽記。
他眼神堅定,緊緊盯著門上的“孝”字,手指微微用力,將斷筆精準地插進那少了一橫的裂痕里。
“咔。”
機關響起的瞬間,他神色未變,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鐵門升起,一股腐臭撲面而來。里面不是密室,是庫房。一排排鐵架,上面堆著銅鈕、魚符、密信,還有幾十個木匣,每個都貼著編號——壬一、壬二……一直到壬三十六。
他走過去,打開壬一號匣子。里面是信。
北狄文字,他看不懂,但能認出落款印——蕭衡的私印,紅得刺眼。
他又翻出幾張殘頁,字跡被水泡過,但還能辨:“……歲貢三十萬兩,由幽州道轉運,事成后立‘質子’為帝……”
他盯著“質子”兩個字,喉嚨發緊。
再往下翻,半張驗尸單滑了出來。紙角燒焦,墨跡模糊,但幾個字清清楚楚:“沈氏婦,毒發于亥時三刻。”
他呼吸一滯。
那是他娘的死期。
他把驗尸單翻過來,背面一行小字,筆鋒凌厲——“此婦多言,宜速除之,偽作病卒。”
字跡,和秦素衣給他的地圖批注,一模一樣。
他沒動,也沒罵,只是把斷筆插進地面,用筆尖當支點,把驗尸單平鋪在石臺上,從袖中摸出一張薄紙,開始拓印。
此時的沈硯,心中的悲憤化作冷靜,他深知此刻絕不能沖動,必須找到更多證據。
手穩得不像剛知道殺母仇人是誰的人。
拓完,他又從懷里抽出一張紙——蕭清漪臨終前塞給他的婚書。背面那句“非為蕭家婿”他燒過一次,沒燒干凈。現在,他把婚書和驗尸單并排擺著,借著火光比對墨色。
藍。
一樣的藍。
他瞇眼。這墨,不是市面上的松煙,是宮里才有的青鸞墨,帶熒光,十年不褪。蕭衡用過,他娘的驗尸單用過,蕭清漪的婚書也用過。
“你早就在盯我。”他低聲說,“從我進蕭家那天起,你就知道我是誰。”
他把東西收好,正要走,腳下一沉。
石板塌了。
“操!”
他本能翻滾,斷筆挑落兩支毒箭,第三波已經封死退路。箭簇泛藍,一看就是見血封喉的料。
千鈞一發,身后人影一閃。
柳七撲上來,手腕一抖,銀絲甩出,纏住三支箭頭,硬生生拽偏方向。可機關沒停,第四波箭雨從頭頂射下。
“走!”柳七吼。
沈硯剛要拉他,地面裂開,兩人直接墜了下去。
風在耳邊呼嘯,柳七半空中甩出銀針,釘進石壁,減緩下墜。可毒箭還是中了他肩頭,血一出來,就是墨綠色。
“這毒……”柳七咬牙,“又來了。”
沈硯落地滾了兩圈,爬起來就去扶他。柳七擺手:“別管我,先看這是哪。”
火折子再點。
光一晃,沈硯和柳七都以為自己看錯了。眼前的景象,竟是二十具尸體,且這些尸體似乎都有著某種詭異的一致性,讓人不禁心生寒意。沈硯強忍著心中的震驚,慢慢走近……
二十具尸體,整整齊齊躺在地穴中央,面朝上,閉著眼。
每一張臉,都和沈硯一模一樣。
青布長衫,腰懸斷筆,懷里全都抱著一份《策論·民本三問》原稿。
沈硯一步步走過去,蹲下,翻開第一具尸體的稿紙。
批注是模仿他的筆跡,但風格刻意收斂,像是學徒在臨摹大師。末頁角落,一行小字:“替身一號,資質平庸,棄用。”
第二具:“替身二號,文思尚可,膽魄不足,毒殺。”
第三具:“替身三號,口才出眾,但面相不似,沉塘。”
……
一直翻到第二十具。
“替身二十號,文采卓絕,幾可亂真,然心性不堅,畏死,縊殺。”
沈硯的手終于抖了一下。
他翻開最后一具尸體的稿紙。
背面沒封口,寫著一行字:
“若你讀到此,說明你活過了‘壬三十六’——但你真以為,你是最后一個嗎?”
火折子“啪”地滅了。
黑暗中,沈硯站著沒動。
柳七靠在墻邊,喘著氣:“這些……都是替身?從你小時候就開始……他們在造你?”
“不是造我。”沈硯聲音冷得像地底寒水,“是等我死。”
“蕭衡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沈硯。他要的是一個能替他寫文章、替他掌權、替他背鍋的傀儡。只要我不聽話,立刻就能換下一個。”
柳七苦笑:“所以……你現在是第幾個?”
沈硯沒答。
他彎腰,從第二十具尸體手里抽出那份《策論》,翻到最后一頁。
紙背還有一行小字,墨跡清晰,似是近時所寫:
“你娘死前說,她的兒子不該為虎作倀。”
他猛地攥緊。
火折子重新亮起,他走向最角落那具尸體。這具和其他不同——指甲發青,嘴唇泛紫,死于慢性毒,但衣服是新的,臉也最像他。
尸體懷里,那份《策論》封皮上,用朱筆批了四個字:
“可用。”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待壬三十六局成,便可代之。”
沈硯把那張批語撕下來,塞進懷里。
柳七喘著氣問:“接下來怎么辦?”
“回去。”沈硯站起身,把斷筆插回腰間,“我要讓蕭衡親口承認,誰才是他選中的‘文極公’。”
“你瘋了?他現在肯定已經知道你進過密室!”
“所以他才會等我回去。”沈硯冷笑,“他要的不是殺我,是馴我。只要我還活著,他就還有替換的余地。”
他扶起柳七,往地穴出口走。
“等等。”柳七突然拽住他,“你看那具尸體——右手。”
沈硯回頭。
那具“可用”的尸體,右手掌心,有一道疤。和他小時候被母親用戒尺打出來的,一模一樣。
“他連這個都復制了?”柳七聲音發顫。
沈硯盯著那道疤,忽然笑了。
“不。”他低聲道,“這疤,是我娘打的。她打完就哭了,說‘硯兒,娘不是心疼,是怕你將來太聰明,活不長’。”
他頓了頓,聲音冷下來。
“可蕭衡不知道。他再像,也不是我。”
他轉身就走。
柳七踉蹌跟上:“你真要回去?”
“當然。”沈硯頭也不回,“我不回去,他怎么知道——”
“——他選的,是個殺不死的。”
兩人身影消失在地道盡頭。
地穴深處,火折子余燼未滅,一縷青煙緩緩升起,落在那具“可用”尸體的臉上。
尸體的眼角,忽然滑出一滴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