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站在大理寺正堂外,手指在袖中摩挲著那枚邊緣微裂的玉牌。昨夜金殿一問,皇帝的手攥緊了龍椅扶手,可沒人答他。
今日三司會審,堂前禁軍列陣,刑部尚書端坐主位,臉色鐵青。
“沈大人,”他抬眼,“你昨夜所呈虎符、盟書,皆涉軍政重案,本應移交兵部。今陛下命三司聯辦,然——”他頓了頓,“證據未驗,程序未立,你若執意開審,須先過三關。”
沈硯沒動。
他只從袖中抽出一紙黃封,輕輕放在案上。
“陛下親批‘徹查令’,副本在此。”
刑部尚書盯著那紙看了半晌,終于點頭。
“開審。”
鐵鏈聲響,沈明遠被押入囚籠。他一身囚服,卻仍昂著頭,嘴角掛著冷笑。
“沈硯,你真以為,憑一面破旗,就能翻了天?”
沈硯沒理他。
他轉身打開隨身木匣,取出一疊玉牌,一塊塊擺上審案長桌。
“這是什么?”大理寺卿皺眉。
“解元玉牌。”沈硯聲音平靜,“每一塊,都刻著當年鄉試頭名的名字。”
他拿起第一塊:“天啟五年,解元趙元珩。”
“這有何稀奇?”刑部尚書冷笑,“科場慣例,頭名賜玉留念。”
“可你見過哪塊玉牌,背面刻著沈氏家徽?”
他翻過玉牌。
一道蟠龍紋,纏繞“沈”字,正是江南沈氏嫡系信物。
滿堂一靜。
沈硯繼續擺牌。
一塊,兩塊,七塊……整整十二枚,橫列案前,每塊背面,皆有相同徽記。
“天啟五年至天啟十七年,江南十二解元,九人出自沈氏門生,三人與沈家聯姻。”沈硯抬眼,“而這些人中,有六人——從未參加過鄉試。”
“放屁!”刑部尚書猛地拍案,“你有何證據?”
沈硯不答,只從匣底抽出一份名冊,攤開。
“這是江南道近十年科考生籍錄。”他指尖點下,“趙元珩,籍貫蘇州,師承陸景年。可陸老夫子親口作證,此人從未登門求學。”
“李崇文,杭州籍,落第三次,失蹤于鄉試前夜。”
“王清遠,揚州人,中舉后三日暴斃,尸身火化,未留驗狀。”
他一條條念下去,聲音不高,卻像刀子,一塊塊剜開舊疤。
大理寺卿臉色變了。
“這些……都是失蹤舉子?”
“是。”沈硯點頭,“他們沒死。他們只是,被‘換’了。”
“胡說八道!”沈明遠突然暴喝,“你一個贅婿,也敢污蔑我沈氏百年清譽?!”
沈硯終于看他。
“那你告訴我,”他聲音冷了,“為何每次鄉試,都有舉子失蹤?為何他們失蹤的地點,全在沈家田產周邊?”
他一揮手,柳七上前,展開一幅江南科場地理圖。
七處紅點,赫然標注。
“蘇州義莊外,杭州渡口旁,揚州荒廟后……”沈硯逐一點過,“沈家在這些地方,都有暗莊、私田、奴仆據點。你猜,那些‘失蹤’的舉子,最后去了哪兒?”
沈明遠臉色鐵青,卻仍冷笑:“空口無憑!你有證人嗎?”
“有。”
沈硯一抬手。
李懷瑾從側門走入,手中捧著三份供狀。
“趙元珩落第那年,我在省城書肆抄書,親眼見他與沈明遠密會。”李懷瑾聲音沉穩,“他們交接了一份謄錄卷,筆跡與原卷不同。”
“第二份,是杭州落第生王清遠的同窗所錄。王清遠失蹤前夜,曾寫下遺書,說‘有人許我功名,只需借名一用’。”
“第三份……”李懷瑾頓了頓,“是刑部暗檔中,一名已故考官的臨終筆錄。他寫道:‘每屆鄉試,沈家必送三至五名‘替身’,由專人調換試卷,再以‘意外身亡’滅口。’”
堂內死寂。
刑部尚書額頭滲汗。
沈硯緩緩從木匣中取出最后一物——一冊泛黃戶籍簿。
紙張焦黑,邊緣殘缺,像是從火場搶出。
“這是我在沈家老宅地窖找到的。”他翻開第一頁,“假籍冊。里面記錄了十二年來,被冒名頂替的舉子名單、生辰、籍貫,以及——頂替者的名字。”
他指向一行字。
“天啟八年,解元周禮。真實身份:沈明遠門客,原名周小六,無學籍,未應試。”
“天啟十年,解元陳文昭。真實身份:沈明遠表弟,幼年過繼,改名換姓。”
“天啟十二年,解元趙元珩。真實身份:權臣之子,科場舞弊案主犯。”
他合上冊子,抬眼看向沈明遠。
“你說,這些名字,是不是都該算在你頭上?”
沈明遠猛地站起,雙目赤紅。
“你算什么東西?!一個被逐出宗族的賤種,也敢在這里指手畫腳?!”
他突然撞向鐵欄,鐵鏈崩響。
“今日我不死,來日必讓你碎尸萬段!”
他瘋了一樣撲向沈硯,囚籠鐵條被撞得劇烈搖晃。
就在他沖出剎那——
“嗤!”
一道銀光自人群射出,直取他肩井穴。
沈明遠悶哼一聲,膝蓋一軟,撲倒在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眾人回頭。
柳七站在廊下,手中銀針還泛著寒光。
“老規矩。”他咧嘴一笑,“動我兄弟,先問過我的針。”
堂內一片嘩然。
刑部尚書怒喝:“大膽!公堂之上,豈容私刑?!”
柳七不慌不忙收針:“他要行兇,我替三司制伏,怎么,不合規矩?”
沈硯卻已走上前,蹲下身,盯著沈明遠抽搐的臉。
“你怕了?”他低聲問,“怕我把這些年的事,一件件掀出來?”
沈明遠牙關打顫,卻仍擠出冷笑:“你……你掀不倒我沈家……徐相不會放過你……太子……太子也不會……”
“哦?”沈硯挑眉,“所以徐廷章、太子,都和你是一條線上的?”
沈明遠猛然閉嘴。
沈硯笑了。
他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牌,輕輕放在沈明遠眼前。
“認得這個嗎?”
玉牌邊緣微裂,背面蟠龍紋清晰可見。
沈明遠瞳孔一縮。
“這……這不是……”
“這是我娘的遺物。”沈硯聲音冷了下來,“她臨終前,手里攥著這塊玉。我后來才知道,這是沈家女眷出嫁時,族長親賜的信物。”
他指尖輕撫裂痕。
“可它不該在這里。它該在沈家祠堂,刻著‘沈氏嫡女’的名字。”
“但它被做成了‘解元玉牌’。”
“你們拿我娘的東西,去獎賞那些冒名頂替的狗賊?”
他猛地將玉牌砸在沈明遠臉上。
“這一塊,是替她討的。”
堂內鴉雀無聲。
刑部尚書終于開口,聲音發緊:“沈大人……此物……可送工部核驗材質年份。”
“不必。”沈硯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工部匠錄司昨夜已驗過,此玉出自天啟三年宮造批次,與當年賜予沈家女眷的信物名錄一致。”
他將文書遞上。
大理寺卿接過,只看一眼,臉色驟變。
“這……這要是真的,沈家不僅操控科舉,還……還褻瀆宗族信物?!”
“不止。”沈硯從木匣底層抽出一張紙,“這是江南道學政司密檔殘頁,記錄了近十年‘特殊薦舉’名單。”
他念出第一行:
“天啟六年,趙元珩,因‘賑災有功’,特授解元。”
“天啟八年,周禮,因‘獻策安民’,特授解元。”
“天啟十年,陳文昭,因‘孝行卓著’,特授解元。”
他冷笑:“可這些‘功績’,全是假的。賑災銀兩未撥,安民策從未上呈,孝行事跡查無實據。”
“你們用假功名,換真功名。”
“用死人,頂活人。”
“用賤命,換貴命。”
他猛地將紙撕成兩半,擲向沈明遠。
“這就是你們的‘科舉公平’?!”
沈明遠躺在地上,眼神渙散,嘴角抽搐,卻再發不出聲音。
刑部尚書深吸一口氣,轉向大理寺卿與御史臺主審:“此案證據鏈已成,玉牌、戶籍、供狀、工部驗文俱在,是否立案?”
大理寺卿沉默片刻,終于點頭。
“立案。”
御史臺主審也緩緩抬手:“查。”
“徹查江南沈氏,科舉舞弊,冒名頂替,偽造功名,殘害舉子一案。”
沈硯站在堂中,看著那十二枚玉牌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他緩緩收起木匣,轉身欲走。
就在這時——
“沈硯!”
一聲低喝。
他回頭。
李懷瑾快步上前,塞給他一張紙條。
“剛從刑部暗檔房抄出的。”他壓低聲音,“一份‘特殊調卷’記錄。天啟十年,你的原卷……曾被調出閱卷房,三刻鐘后歸還。”
沈硯接過紙條,指尖一緊。
“調卷人簽名……是誰?”
李懷瑾搖頭:“被墨涂了。但……”他頓了頓,“筆跡走勢,像徐廷章。”
沈硯盯著那行被涂黑的簽名,緩緩將紙條折起,收入袖中。
他最后看了眼囚籠中的沈明遠,轉身走出大堂。
陽光刺眼。
他抬手遮了遮,指尖觸到腰間斷筆。
那半截筆,靜靜躺在那里,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他邁步下階,腳步沉穩。
三司會審,才剛剛開始。
柳七從后追上,低聲問:“下一步?”
沈硯沒回頭。
“挖。”
“把那些被埋了二十年的名字,一個個——”
“挖出來。”
他腳步不停,袖中紙條已被汗水浸濕。
風掠過耳畔,吹起他青布長衫的一角。
斷筆在腰間輕輕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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