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刑場未開,沈硯卻已不再盯著那道斬首令。
李懷瑾把檀木匣抱回了客棧,沈硯只留下一句:“私仇到此為止。”便轉身走入風雪。他沒再看沈家祠堂一眼,也沒去碰那把曾釘穿沈明遠琵琶骨的斷筆——它現在靜靜躺在袖中,像一塊冷卻的鐵。
他要查的,不再是毒殺蕭清漪的賬。
是二十年前,沈家軍三百七十二口,一夜滅門的案。
沈家祖墳在城北十里,荒草沒膝,石獸殘破。守墳的老仆早被趕走,墳前連個香爐都沒有。沈硯踩著積雪繞行三圈,蹲下身,用斷筆刮開主墳東南角的凍土。
土色不對。
灰中帶紅,像是摻了藥渣。他想起火盆里那張殘箋上寫的“辰砂混烏頭”——這毒需每日子時服藥延緩,而調藥之人,右手中指必有灼痕。沈明遠有,他親眼見過。
可這墳土里的紅灰,又是什么?
他掏出隨身小鏟,深挖三尺,土層突然松動,一股陳年藥味沖鼻而出。坑底埋著幾個青瓷小罐,罐口封蠟已裂,倒出的粉末泛著暗紅光澤。
“辰砂。”他低聲道,指尖捻了捻,“被人偷偷埋回來的。”
正欲收罐,忽覺石獸底座有異。苔痕厚厚一層,他用斷筆尖輕輕一刮,底下露出半個刻字——“北”。
不是沈家族紋,也不是葬儀標記。
是外來記號。
他盯著那字看了半晌,收起藥罐,轉身就走。
回城路上,府門外已亂成一團。
門房小廝正推搡一個裹著羊皮襖的老者,嘴里罵著:“哪來的北境蠻子!也敢擅闖沈府大門?滾!”
老者佝僂著背,臉上溝壑縱橫,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他死死攥著懷里布包,嘶聲道:“我要見沈硯!我有他娘親的東西!”
沈硯站在街角陰影里,沒出聲。
他記得,母親是北境人,當年隨父南遷,沈家族譜上只記一句“娶外族女”,便再無下文。
他緩步上前,一掌推開小廝:“讓他進來。”
老者抬頭,渾濁的眼珠猛地一顫,撲通跪下,從懷中掏出半枚銅制虎符,雙手捧起:“將軍遺物……我守了二十年……終于等到你了。”
沈硯接過。
虎符入手冰涼,紋路古拙,正面刻“沈”字篆體,背面是北狄狼首圖騰。他從袖中取出自己那半枚——母親臨終塞進他襁褓的遺物——兩片拼合,嚴絲合縫。
“你從哪得的?”他問。
老者咳了兩聲,嘴角滲出血絲:“我是你娘親的族人……當年,她拼死送出這半符,托我藏于雁門關外石窟……說若有后人尋來,便是沈家血案昭雪之日。”
沈硯手指收緊:“我爹率沈家軍拒北狄和親,被朝廷定為‘抗旨’,滿門抄斬。可你為何說……是血案?”
老者抬頭,眼里全是恨:“因為……下令的不是朝廷。是沈明遠他爹,沈老太爺!他早與北狄密約,獻邊關三城換爵位!你爹不肯簽盟書,當夜就被自己人……滅了口!”
沈硯瞳孔一縮。
“你娘本可活命,但她抱著你沖出火場,高喊‘沈家忠良,不容污蔑’,被一箭穿喉……臨死前,她咬破手指,在軍旗上按下掌印——她說,等孩子長大,若掌紋與此印重合,便是沈家血脈無疑。”
老者說著,又咳出一口血,顫抖著從懷里摸出一張焦邊羊皮,攤在地上。
地圖。
畫的是沈家祖墳,中心一點朱砂,旁注小字:“寅時三刻,墳心開。”
“這是……?”
“你娘留的。”老者氣若游絲,“密室入口……只有那時,地氣松動,機關可啟……我……我本想親手交你……可他們……在路上……下了毒……”
話未說完,頭一歪,倒在雪地。
沈硯探其鼻息,已斷。
他緩緩合上老人雙眼,將羊皮地圖貼身收好,抬頭望向北面荒山。
寅時三刻。
還剩六個時辰。
夜半,沈家祖墳。
沈硯獨自執鍬,按《沈氏族規》所載“九宮葬法”,推演墳心方位。這法子本是防人盜墓,他卻用來破自家祖墳。
“東南為生門,西北為死戶……墳心應在主墳偏西七步,深三丈。”
他一鍬下去,土層松軟,像是早被人動過。
挖至兩丈,鐵鍬“當”地撞上硬物。
是石板。
他拂去塵土,石板中央刻著一個血色掌印,邊緣已干涸發黑。
沈硯呼吸一滯。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朝下,覆上那印。
紋路完全重合。
心口像被重錘砸中,他卻沒動。
繼續撬開石板,一道石階向下延伸,盡頭是間密室。他點燃火折,走下臺階。
室內堆滿銹甲殘兵,墻角斜插一面軍旗,旗面破爛,但中央那個血手印,依舊觸目驚心。
他伸手撫過旗面,指尖傳來粗糙的裂痕感。
這不是普通血印。
是臨終前,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死死按下的。
他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曾被人從火場拖出,扔在祠堂外雪地。族老說她“死狀不雅”,命人潑水沖去血跡。
可沒人知道,她最后做了什么。
沈硯從懷中取出羊皮地圖,翻到背面——那句極淡的墨跡終于顯現:
“寅時三刻,墳心開。旗下有匣,藏當年盟書。”
他蹲下身,掀開軍旗。
旗桿底座是空的。
抽出一個鐵匣,鎖已銹死。他用斷筆撬開,里面是一卷羊皮文書,蓋著北狄可汗印璽,落款日期正是沈家軍覆滅前五日。
盟約內容清楚寫著:
“沈氏家主沈元昌,愿獻雁門、蒼嶺、鐵峪三關,助北狄南下。事成之日,封王北境,世襲罔替。”
簽名處,赫然是沈明遠之父——沈老太爺的私印。
沈硯冷笑出聲。
原來不是抗旨。
是賣國。
而他父親,因不肯同流合污,被親兄弟滅門。
他正欲收起盟書,忽聽外面傳來整齊腳步聲。
火把如龍,照得墳地通明。
蕭臨淵一身官服,率禁軍將墳地團團圍住,高聲喝令:“沈硯!你私掘祖墳,毀壞宗祠,意圖何在?!”
沈硯不慌不忙,將虎符與地圖扔在雪地,聲音清朗:“若說我謀反,那你看看這虎符,可是我私造的?”
他又展開軍旗,指向血手印:“這掌印與我掌紋重合,你敢說我不姓沈?”
蕭臨淵盯著那旗,臉色變了。
沈硯步步逼近:“我爹拒通北狄,全家被屠。我娘臨死留下證據,藏于祖墳。如今證物出土,你們卻說我圖謀兵變?”
他猛地抽出斷筆,指向蕭臨淵:“你們要抓我,可以。但先告訴我——當年參與圍剿沈家軍的禁軍將領,是誰帶隊?!”
蕭臨淵沉默良久,終于抬手:“撤。”
禁軍緩緩后退。
沈硯站在墳坑邊,火光映著他半邊臉,另一半隱在黑暗里。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卷染血的盟書,將所有線索在心中重新梳理一遍。
待回到客棧,夜已深沉。他坐在桌前,燭光搖曳,手中不自覺地摩挲起那截斷筆——母親咽氣前塞進他襁褓的遺物。
當他抬起筆端細看時,忽然察覺不對。
斷筆筆尖,不知何時,沾上了一抹暗紅。
像是從筆縫里滲出來的。
他心頭一震,借著燭光湊近細看,終于辨出筆桿內側刻著一行極細的小字:
“若見北字,焚書毀跡,速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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