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沒停。
沈硯站在破廟門口,肩頭那滴從匾額上落下的血早已凍成冰碴,混在雪花里碎了。他沒回頭,只把腰間斷筆往懷里塞了塞,靴底踩著半融的雪水,一步跨進廟門。
廟里供著個塌了半邊臉的泥胎神像,香案翻倒,灰燼結成黑殼。他徑直走到神龕后,伸手在磚縫里一摳——一塊松動的青磚應聲脫落,里面藏著個油紙包。
他單膝跪地,撕開油紙,翻開第一頁。
“沈明遠,北狄使節,八月廿三,雁門關密會。”
字跡是母親的手筆。
沈硯指節發白,喉頭一緊,卻沒出聲。他迅速往后翻,一頁頁全是人名、編號、駐地,末尾還蓋著一枚暗紅印泥——沈家私兵花名冊,真本。
就在這時,頭頂瓦片“咯”地一響。
他猛地合上冊子往懷里一塞,人已側身滾開。幾乎同時,三把刀釘入他剛才跪著的地方,刀柄紅繩打結,和江底那伙人一模一樣。
“反應倒是快。”廟門外傳來冷笑,“可你逃得了一次,逃得了第二次?”
沈明遠站在雪地里,披著玄色大氅,身后數十黑衣人 silently散開,刀鋒映著雪光,像一群蟄伏的狼。
沈硯沒答話,只將斷筆橫在胸前,筆尖朝外。
“你藏不住了。”沈明遠往前一步,“那晚你炸了畫舫,我以為你死了。可你沒死,還上了白鹿書院的臺。現在你又來拿這東西——你以為,我會讓你活著走出這廟?”
沈硯冷笑:“你爹當年把我娘按在刑架上,用這斷筆一根根戳她手指的時候,也沒想過她會留下這本冊子吧?”
沈明遠臉色一變。
“動手!”他低喝。
刀光驟起。
沈硯矮身避過第一刀,斷筆反手一劃,正中對方刀刃,“錚”地一聲,留下一道淺痕。他連退三步,背靠神像,左掌撐地發力,一腳踹翻撲來的刀手,順勢將斷筆甩向第二人面門。
那人偏頭躲過,可斷筆擦著他耳側飛過,在刀面上又劃出一道刻痕。
兩道,三道。
沈硯一邊格擋,一邊用斷筆在敵人兵器上留下標記。他知道,這些刀,將來都得對得上號。
雪越下越大,刀影交錯中,他忽然瞥見屋檐積雪厚得離譜——早有人動過手腳,等著他往死角退。
好算計。
他故意踉蹌后退,靴底踩上一塊冰棱,“咔嚓”一聲,機關觸發。剎那間,整片屋檐的雪轟然塌下,砸得圍攻者陣型大亂。
沈硯趁機翻滾至神像背后,摸出懷中名冊迅速塞進貼身內袋,正要起身,左掌舊傷突然撕裂,血順著袖口淌下,在雪地上洇出一片暗紅。
他咬牙,舌尖一頂上顎,強行提神。
外面腳步聲逼近,黑衣人重新圍攏,刀尖朝內,緩緩收圈。
“他撐不了多久。”一人低語,“左手廢了,血都快流干。”
沈硯靠著神像,呼吸粗重。他知道,再拖下去,必死無疑。
得留個活口。
他忽然抬手,將斷筆在左掌血口里狠狠一蘸,轉身在雪地上寫下個“蝎”字,筆畫剛勁,血跡未凝。
黑衣人們見狀冷笑,有人抬腳就要踩過去。
“別碰!”一人突然低喝,“有機關!”
可已經晚了。
三人靴底沾血,剛踏進“蝎”字范圍,頸后衣領被血浸濕,露出半截刺青輪廓——一只蜷曲的黑蝎,尾針上挑。
沈硯瞇眼記下那刺青的細節,那人神色一凜,顯然意識到了什么。
“原來你們不光是沈家走狗。”他咳了口血,“還是縣令死士?徐廷章的人?”
無人應答。
但那幾人下意識抬手去遮頸后,已暴露了心虛。
沈硯剛要再逼一步,遠處雪野忽然火光破夜,馬蹄聲如雷滾來。
“御史臺奉令緝拿通敵逆黨!所有人原地跪伏!”
是蕭臨淵。
火把照亮雪地,巡防營鐵甲列陣,長槍如林。黑衣人們騷動起來,有人想逃,卻被蕭臨淵一聲令下,亂箭逼回。
“沈硯!”蕭臨淵躍下馬,大步走來,“你沒事吧?”
沈硯擺手,目光死死盯著那些黑衣人的脖子。
火光下,所有人的頸后都顯出同樣的蝎子刺青,排列方式一致,位置分毫不差。
“不是死士。”他低聲道,“是同一批人,統一刺的。”
蕭臨淵皺眉:“你早知道?”
“剛知道。”沈硯抹了把臉上的雪水,“但他們不知道——我留了記號。”
他指向地上幾把被劃出刻痕的刀。
“每把刀上三道劃痕,角度一致,是同一支筆留下的。帶回去比對,能查到誰用過這刀,誰就參與過江底圍殺、今晚伏擊,甚至……當年調換試卷。”
蕭臨淵眼神一凜:“你這是要順藤摸瓜,把整個沈家私兵網拔出來。”
“不止。”沈硯盯著被按在地上的黑衣頭目,“我要他們開口。”
那人冷笑:“死都不會說。”
沈硯蹲下,用斷筆挑開他衣領,露出刺青全貌,又翻開他袖口內襯——一道暗線縫著半片布條,上面寫著個編號:“丙七”。
“你不是頭目。”沈硯冷笑,“你上面還有人。”
那人臉色微變。
沈硯正要再問,忽聽身后雪地“咯吱”一響。
他回頭。
沈明遠站在廟門口,大氅未濕,靴底干凈,像是剛來。
“奉旨查案。”他揚了揚手中銅牌,“沈硯,你私闖禁地,勾結逆黨,證據確鑿,交出名冊,隨我回京復命。”
沈硯笑了。
“你裝得挺像。”
“我是你兄長,也是沈家嫡子。”沈明遠步步逼近,“你手里那本冊子,涉及軍國機密,豈容你隨意處置?”
“軍國機密?”沈硯緩緩站起,左掌血流不止,卻穩如磐石,“那你告訴我,八月廿三,你在雁門關見了誰?”
沈明遠腳步一頓。
“你說什么?”
“我說——”沈硯突然抬手,將染血的名冊狠狠擲向空中,“蕭臨淵!接好了!首頁寫著你和北狄使節的密會記錄!”
風卷著紙頁翻飛,蕭臨淵縱身一躍,穩穩接住。
沈明遠臉色驟變,猛地撲向蕭臨淵奪冊。
沈硯卻已閃身而上,左手如鐵鉗扣住他腕脈,右手抽出斷筆,對準他五指縫隙,猛然插入!
“啊——!”
沈明遠慘叫,整個人跪倒在地,五指被斷筆撐開,血順著筆桿流下。
沈硯俯身,聲音冷得像冰:“這一筆,是我娘當年受的刑。”
沈明遠瞪著他,眼珠幾乎裂開:“你……你瘋了!”
“瘋?”沈硯冷笑,“你爹用這法子逼我娘交出虎符的時候,怎么不說自己瘋?”
他用力一擰,斷筆更深嵌入指縫。
沈明遠痛得渾身抽搐,袖中忽然滑出半枚青銅印信,形如狼頭,邊緣刻著北狄密文。
沈硯眼疾手快,一腳踩進雪中,將印信掩住。
“你完了。”他盯著沈明遠,“名冊在御史臺手里,刀上有我的劃痕,活口會開口,你頸后那群蝎子也逃不掉。你猜,明天早朝,陛下會先看哪一份奏本?”
沈明遠喘著粗氣,突然獰笑:“你以為……這就完了?主上說了,虎符歸位之日,便是大胤傾覆之時——你護不住那半塊,也擋不住那天。”
沈硯心中一凜,意識到沈明遠背后還有更大的勢力在操控一切。
“誰是主上?”
沈明遠閉嘴,嘴角卻揚起一絲詭異的笑。
沈硯盯著他,緩緩抽出斷筆。
血從沈明遠指縫間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五個小坑。
蕭臨淵走來,將名冊遞還:“我已命人封存證據,押送巡防營大牢。這些人,一個都別想逃。”
沈硯點頭,將斷筆擦凈,重新掛回腰間。
他最后看了眼破廟,泥胎神像依舊歪著頭,仿佛在笑。
他轉身走向風雪深處。
腳印沒走多遠,就被新雪蓋住。
身后,一名垂死的黑衣人伏在雪地,喉嚨里擠出最后一句話:
“狼頭……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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