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鏈嘩啦一響,沈硯被人推進牢門時,后腦勺還貼著半片稻草。
他沒站穩,整個人往前一撲,膝蓋砸在泥地上,發出悶響。獄卒踹了他一腳:“裝什么死?起來!”
沈硯喘著氣,嘴角卻往上扯了扯。
他舌頭底下那顆蠟丸,已經趁摔進來的瞬間,滑進了稻草堆的縫隙里。
這牢房不大,四面石墻,頭頂一根橫梁吊著油燈,昏黃的光打在他臉上,像給死人上妝。左手掌心那道傷口已經開始發黑,血水混著膿液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稻草上,洇出暗紅的圈。
他知道,這是斷藥的結果。
也知道,外面正炸了鍋。
“沈硯被抓了!”“血書‘查’字的人被關進大牢!”“他們要讓他死在里面!”
百姓不會明白,他不是被押走的——是他自己,把腳邁進去的。
從他踹開后庫門、舉起冒煙的卷宗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局不能贏得太痛快。
贏得太快,大魚不上鉤。
所以他任由錦衣衛綁了雙手,任由王德全咬牙切齒地宣判“毀壞圣物”,任由秦素衣站在三步之外,一聲不吭地看著他被拖走。
她懂。
她必須懂。
否則,這戲就唱不下去。
沈硯靠墻坐下,慢悠悠地撕下里衣一角,用斷筆筆尖蘸著掌心的血,在布條上寫下八個字:火起于庫,魚將出水。
寫完,他把布條卷成小卷,塞進斷筆的筆管里,順手將筆插進腰帶。
然后,他開始咳。
不是干咳,是那種從肺里掏出來的、帶著血沫子的咳。
“咳……咳咳……”他一邊咳,一邊把嘴里的血痰吐在地上,故意讓那紅得發黑的液體在泥地上攤開。
獄卒探頭看了一眼,皺眉:“這人怕是活不過三更。”
沈硯聽見了,心里冷笑。
那血痰,是柳七早年塞給他的“假死丸”混著豬血做的,吃下去心跳能慢到跟死人一樣。當年在邊陲小鎮,他靠這玩意躲過三撥追殺。
現在,用來釣沈明遠。
果然,第二天一早,他剛“虛弱”地抬起手,對獄卒說了句:“請……請見我兄長一面,我愿交出全部證據。”消息就像長了翅膀,飛出了牢門。
他知道,沈明遠一定會來。
那人這輩子最怕的,不是天理,不是王法,是證據落進別人手里。
而他沈硯,現在就是個將死之人,手里攥著秘密,還主動求見——這種誘惑,沈明遠扛不住。
夜半三更,牢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沈硯閉著眼,呼吸放得極輕,胸口幾乎不動。
門開了,一股淡淡的酒香飄了進來。
“好弟弟,”沈明遠的聲音輕得像貓踩在瓦上,“聽說你想見我?”
沈硯沒睜眼,只微微動了嘴唇:“兄長……我快不行了……那些東西……我藏在……城南……柳記染坊……第三塊青磚下……”
沈明遠笑了,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油來:“辛苦你了。來,喝口酒,暖暖身子,也算……送你上路。”
他親自倒了一杯,端到沈硯嘴邊。
酒色清亮,無色無味,但沈硯聞得出,那是“斷魂露”——三日內五臟潰爛,查不出毒。
沈硯緩緩睜開眼,盯著他,忽然笑了:“兄長,你知道我最討厭什么人嗎?”
沈明遠一愣:“嗯?”
“最討厭,裝兄長的人。”沈硯接過酒杯,仰頭喝下半杯,隨即猛地噴出,酒液全糊在沈明遠臉上。
“呸!這毒,我三年前就解了。”
沈明遠臉色驟變,下意識后退一步:“你——!”
“怎么?”沈硯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你以為我真病了?”
他一把扯開囚衣,露出里衣夾層,層層疊疊的紙頁被油布裹著,整整齊齊。
“謄錄官收銀三萬兩,賬本殘頁。”“染坊掌柜畫押的交易單。”“趙元珩給主考官的行賄記錄,還有你親筆寫的‘換卷章程’。”
他每說一句,就抽出一張紙,啪地拍在地上。
“你……你瘋了!你不怕死嗎?”沈明遠聲音發抖。
“怕?”沈硯冷笑,“我娘死的時候,我就沒怕過。你把她趕出沈家,讓她在破廟里燒香到死,連口棺材都沒有。現在,你倒問我怕不怕?”
沈明遠臉色鐵青,轉身就要走。
“站住。”沈硯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一樣釘在地面上。
“你以為你走得了?”
話音未落,牢門外陰影里,兩個黑衣人悄無聲息地出現,一左一右,架住了沈明遠。
“你們——!你們是誰?!”沈明遠掙扎。
“御史臺的人。”沈硯淡淡道,“你買通的獄卒,早被換了。”
沈明遠瞪著他,眼里全是恨意:“你算計我?你從一開始就想把我引進來?”
“不然呢?”沈硯把剩下半杯毒酒倒進嘴里,一飲而盡,然后把杯子往地上一摔,“啪”地碎了。
“你以為我進大牢是冤枉的?我是請君入甕。”
他盯著沈明遠被拖走的背影,忽然抬高聲音:“告訴徐廷章,他門下那三個考官,我已經記下了。還有齊王——他派來殺我的刺客,腰牌我還留著。”
沈明遠回頭,眼神驚駭。
沈硯笑了:“怎么?沒想到吧?你們燒卷宗那晚,我就在后庫窗下蹲著。火光里,我看得一清二楚。”
門關上了。
牢房重歸寂靜。
油燈晃了晃,沈硯靠在墻上,緩緩閉上眼。
他知道,秦素衣就在外面。
她一定聽到了全部。
果然,片刻后,牢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叩擊,三長一短。
是他們早年定下的暗號:安全撤離。
沈硯沒睜眼,只抬起手,對著牢門的方向,舉起那只空酒杯。
“御史大人,”他聲音低啞,“看夠戲了么?”
杯底朝外,正對著門縫。
門外,一片漆黑。
可他知道,她就在那兒。
下一瞬,一只手指從門縫里伸進來,輕輕在杯底敲了兩下。
得手。
沈硯把杯子放下,靠在墻上,嘴角終于松了下來。
他從筆管里取出那卷血布,輕輕展開。
八個字,已經被血浸透,卻依舊清晰。
火起于庫,魚將出水。
他把布條塞回筆管,重新插進腰帶。
然后,他抬起左手,看著那道潰爛的傷口,忽然笑了。
“柳七,”他低聲說,“這杯酒,我替你喝了。”
油燈忽然爆了個燈花。
光影一晃,沈硯的影子貼在墻上,像一柄出鞘的刀。
他閉上眼,呼吸漸漸平穩。
可就在他以為萬籟俱寂時,牢房角落的稻草堆里,傳來一聲極輕的窸窣。
像是有人,把蠟丸從草堆里取了出來。
沈硯沒動。
他知道是誰。
也知道,這顆蠟丸,明天一早,就會出現在御史臺的案頭上。
他等的,不是明天。
是后天。
是鄉試放榜那天。
是沈明遠跪在祖祠前,被當眾剝去族籍那天。
他要的,不是贏一場官司。
是要把這些人,連根拔起。
油燈熄了。
黑暗中,沈硯的右手,依舊緊緊攥著那根斷筆。
筆尖朝上,像一根刺向天穹的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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