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菩薩的手指
- 她與菩薩的胎記
- 刺猬吃檸檬
- 3233字
- 2025-08-02 10:00:30
**1**
奶奶說菩薩最疼女孩。
她每天早晨用絨布擦拭供桌上的鎏金菩薩像,香爐里三支線香永遠保持同一高度。
奶奶曾勸說母親:“我沒有女兒,是真心將你當成親閨女一般疼愛的,雖然你跟建民分開了,但我還是希望你能搬過來照看兩個孩子,孩子是無辜的啊”
搬來奶奶家的第一天,她拉著我的手按在菩薩底座:“囡囡摸摸看,是不是發熱的?這是靈氣。“
銅像確實有溫度,后來我才知道是因為供桌底下藏著電熱毯——奶奶的老寒腿需要常年供暖。
母親在廚房煮粥,鋁勺刮鍋底的聲音像在銼骨頭。
父親自從我們搬來就很少露面,但衣柜里突然多出幾件女式襯衫,領口沾著玫紅色口紅印。
奶奶說那是小姑落下的,可父親根本沒有姐妹。
**2**
記憶里總有個畫面揮之不去。弟弟剛學會走路,搖搖晃晃,像只笨拙的小鴨子。
那天他在水泥臺階前絆倒了,小臉磕在地上,哇哇大哭。
我本能地想沖過去扶他,耳邊卻炸響母親一貫的命令:“別扶!男孩子自己爬起來!”聲音又冷又硬,像冬天掛在屋檐下的冰棱。
我縮回了手,站在原地,看著弟弟在冰冷的地上蹬著小腿。
母親從廚房沖出來,腳步聲又急又重。
我以為她是去扶弟弟,卻見她徑直沖到我面前,揚手就是一巴掌!火辣辣的痛感瞬間在臉頰炸開,混合著巨大的驚愕和委屈。
“你眼瞎了?!就看著他摔?!”她的怒吼震得我耳膜嗡嗡響。
我捂著臉,眼淚奪眶而出,轉身就往外跑。
大門“砰”地一聲在我身后關上,隔絕了弟弟的哭聲和母親的斥責。
我坐在冰冷的門廊臺階上,背靠著粗糙的磚墻,眼淚無聲地流。
心里有個小小的聲音固執地相信:媽媽會追出來的,她會摸摸我的頭,會哄我,會為那一巴掌道歉……我盯著門前小路的盡頭,數著地磚的裂縫,等啊等。
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暮色四合,鄰居家的飯菜香飄了過來。屋里的燈亮了,弟弟的哭聲也停了。
我的希望一點點沉下去,凍僵在初冬的寒氣里。
門終于開了,探出來的是母親沒什么表情的臉,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哭夠沒?進來吃飯。”
**3**
另一次,也是在這個令人窒息的家里。
我正對著梳妝臺那面模糊的鏡子梳頭,想把打結的頭發梳順。
廚房里傳來母親用力刷碗的刺耳聲響,叮叮當當,像在發泄無處安放的怒火。
客廳電視開著,聲音開得很大,是父親愛看的球賽,夾雜著他偶爾的喝彩或咒罵。
弟弟不知為何在房間哭鬧起來,聲音一陣高過一陣,穿透了電視的喧囂和碗碟的碰撞。
母親的怒火終于被徹底點燃?!翱蘅蘅?!就知道哭!你聾了嗎?!”她猛地從廚房沖出來,濕漉漉的手還滴著水,一把奪過我手里的梳子,狠狠摔在地上,塑料梳齒瞬間崩斷了幾根。
“他在哭你沒聽見?!你是死人?。?!不知道去哄哄?!”我被她吼得懵了,剛想解釋或者起身,她卻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獸,目光掃過梳妝臺,一把抓起了剪刀——那把平時用來裁布頭的大剪刀,閃著冰冷的寒光。
“我讓你梳!我讓你裝聾作啞!”她幾乎是咆哮著,一手粗暴地抓起我剛梳順的一縷頭發,另一只手毫不猶豫地“咔嚓”一聲剪了下去!黑色的發絲紛紛揚揚落下,像被斬斷的翅膀。
我驚呆了,隨即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不要!我的頭發!不要剪??!”
我拼命掙扎,想護住頭發,但她的力氣大得驚人,剪刀毫不留情地揮舞著,一綹又一綹頭發掉落在地板上、肩膀上。
恐懼和絕望淹沒了我,我只能無助地大哭。
客廳的電視聲音小了些。父親大概是聽到了動靜,踱步到房門口,倚著門框看著這場混亂。
他沒有阻止,沒有安慰,臉上甚至帶著點事不關己的漠然。
就在我哭得幾乎喘不上氣的時候,他慢悠悠地開口了,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像在評價一場鬧劇嘖,生這么大氣干嘛?再氣也不能把孩子頭發剪了吧?像個什么樣子?!?
他的話像一把鹽,狠狠撒在我血淋淋的傷口上。
母親的剪刀停了停,胸口劇烈起伏,瞪了父親一眼,最終還是把怒火和剪刀都扔在了梳妝臺上,轉身又沖回了廚房,留下滿地狼藉和崩潰的我。
父親搖搖頭,仿佛只是看到一件麻煩事,轉身又回客廳看他的球賽去了。
鏡子里映出一個頭發被胡亂剪得參差不齊、哭得眼睛紅腫、滿臉淚痕和絕望的小女孩。
那把冰冷的大剪刀,就躺在我散落的頭發旁邊,閃著殘酷的光。
菩薩真的最疼女孩嗎?
**4**
碎花裙是奶奶買的。
淡黃色底子撒著淺粉櫻花,腰側有真正的珍珠扣。
“我們囡囡穿這個好看?!澳棠逃媚臼嵴核o我別劉海,梳齒刮過頭皮的感覺讓我想起母親點鈔時舔手指的動作。
王嬸來借搟面杖時,我正笑盈盈轉圈給奶奶看裙擺飛揚。“呦~現在丫頭片子真會打扮?!?
她眼睛黏在我剛發育的胸口,“我們那時候...“
奶奶突然高聲打斷:“她媽管得嚴,平時都不讓穿裙子!“
等王嬸走了,她一把扯下我的發繩:“頭發披著像什么樣子?勾引誰呢?“
珍珠扣崩在地上,滾到菩薩像前停住,像被按了暫停鍵。
**5**
復婚勸說持續到立冬。
父親帶著新女友來吃飯那天,奶奶破例開了電暖器。
那女人涂著果凍唇彩,筷子在紅燒魚里挑挑揀揀:“聽說美玲姐最近在學會計?“
母親正在拆蟹腿,剪刀“咔嚓“剪斷關節。
“叮“的一聲,她突然把蟹鉗扔進父親碗里——十年前他們第一次約會,父親就是用這個動作俘獲她的心。
奶奶開始講我周歲時的事:“建民抱著閨女親了又親...“其實照片里父親根本沒出現,他在給我辦出生證明的路上,拐去參加了女同事的生日宴。
電暖器嗡嗡響,菩薩的金漆被烤出細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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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秘密像凍梨般炸開。
奶奶說母親該留宿守歲:“離婚了我也把你當女兒一樣?!?
半夜我被踹門聲驚醒,透過門縫看見父親把母親按在供桌上,菩薩像隨著撞擊搖晃,香灰簌簌落在母親散開的衣領里。
“媽!媽!“母親的呼叫混著牙齒打顫的聲響。
奶奶的房門始終緊閉,只有電視機的藍光從門底滲出——她在看春晚重播,趙本山的小品正好放到“湊合過唄,還能離咋的“。
清晨發現母親蜷在廚房角落,毛衣袖口脫了線,露出里面藍睡裙的補丁邊角。
奶奶正往菩薩像前供新鮮蘋果:“大年初一哭喪,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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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雪光刺得人流淚。
母親突然跪下去時,膝蓋壓碎了地上未掃凈的瓜子殼。
她額頭抵著奶奶的千層底布鞋,鞋面上“卍“字紋繡的線頭扎進她眉心的皮膚。
“媽,求您...“她聲音啞得像被香灰嗆壞了嗓子,“放過我吧?!?
滿屋子親戚的筷子都停了。
姑父夾著的鹵豬耳掉進醋碟,濺起的液體在母親藍睡裙上洇出深色痕跡——那件本該被扔掉的睡裙,此刻穿在她毛衣里面,露出半截被撕爛的領口。
奶奶的手懸在半空,腕間金鐲子滑到肘部,露出內側刻的“長命百歲“。
她最終只是嘆了口氣,這口氣呼得太長,供桌上的蠟燭火苗被吹得東倒西歪,菩薩像的影子在墻上扭成麻花。
“大過年的...“奶奶轉身去廚房下餃子,塑料門簾拍打她的背影,“建軍,給你哥倒酒?!?
父親突然笑起來。
他手里的白酒瓶磕在母親肩頭,透明液體順著她脊椎流進褲腰,像一條冰冷的蛇。
“裝什么裝?“他扯開自己襯衫領口,那里有枚玫紅唇印,“你早就是破鞋了,要不是當初我娶你,你就該一頭撞死。“
小叔倒酒的手在抖,酒液漫過杯沿,在玻璃轉臺上積成小小的湖泊。
我盯著湖面倒映的吊燈,數清共有四個燈頭——正好是母親打掉的孩子數量。
**8**
搬走那天下著凍雨。
母親把鑰匙放在供桌上時,菩薩的右手食指突然斷裂——那根總是點著我胎記的金手指。
奶奶彎腰去撿,膝蓋壓碎了昨夜留下的凍梨,冰碴子混著汁水黏在地板上,像某種透明的血跡。
“都是你!“奶奶突然抓住我手腕,她的假牙在激動中松動,“要不是你死攔著不讓他們復婚...“我的胎記被她指甲掐出四個月牙形的白痕,那塊據說受菩薩庇佑的皮膚火辣辣地脹痛。
母親沖過來掰奶奶手指的動作很輕,掌心卻燙得嚇人——她發燒了。
把我護在身后時,我聞到她衣領里殘留的香灰味,混著昨夜挨打后涂的紅花油氣息。
“媽,“她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孩子才十四歲?!?
公交站臺邊,母親從行李里抽出條干毛巾裹住我發抖的手。
凍雨把她的劉海黏成縷,露出額角結痂的傷口。
我伸手去碰,她立刻偏頭躲開,卻從羽絨服內袋掏出顆融化變形的水果糖——綠色糖紙,和離婚那天給我的一樣。
“捂捂手?!八烟侨M我掌心,塑料紙窸窣作響,“別聽奶奶的,你沒錯。“
她拆行李的動作太大,扯痛了肋骨的傷,吸氣聲像破舊的風箱。
路燈突然亮了,照見母親羽絨服下露出的一截藍布邊——她把那條補丁睡裙穿在了最里層,像是某種柔軟的鎧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