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偉大的作品
- 美利堅文豪1956
- 無聊邊緣
- 2663字
- 2025-08-05 21:29:43
時間在煙草和墨水的香氣中流逝。勞倫斯給自己倒了杯水,看著雷克斯洛斯,想了想,自己也翻開《飛越瘋人院》接著沒有讀完的地方繼續讀下去。
余光中導師的眉頭時而鎖緊,時而舒展。當讀到某個段落時,雷克斯洛斯甚至用鉛筆在頁邊空白處做了個標記。
這是一個極其罕見的舉動,通常只發生在他閱讀經典或重要的學術著作時。
這本書值得雷克斯洛斯這么對待么?
勞倫斯沒有催促,他知道雷克斯洛斯的嚴苛。這位舊金山文藝復興的教父見過的天才比北灘的酒保見過的醉鬼還多。
他用歐洲古典文學和東方哲學的雙重標尺來衡量一切,絕大多數作品在他看來都只是噪音。
“陀思妥耶夫斯基寫的東西更像是一種靈魂的癲癇。”雷克斯洛斯終于開口,但眼睛沒有離開書稿,“他的人物被信仰和虛無撕扯,說的更神秘一點,就是在上帝的尸體上跳舞。不過這小子寫的東西挺有意思的。”
他用煙斗指了指稿紙,嘆了口氣:“是體制啊。一個巨大的、精密的、看不見的機器。但說到底也是靈魂。”
又過了許久,雷克斯洛斯猛地合上讀完的部分,將稿子放在桌上。
他站起身,走到那個小小的茶水臺,用一套古樸的日式茶具燒水、燙杯、置茶。整個動作行云流水,充滿了禪意。
他繼續說:“《群魔》里的斯塔夫羅金是個迷人的混蛋,他引誘別人走向毀滅,自己卻置身事外,因為他內心是空的。但這個麥克墨菲,還真有點不一樣。他是個充滿生命力的混蛋,他用自己的瘋癲去沖撞機器的齒輪。這是個徹頭徹尾的美利堅故事。”
勞倫斯沒有出聲。
雷克斯洛斯評價的時候最喜歡來個大轉折。大概是在一年前,有個從東部來舊金山的年輕人,據說是藤校畢業的高材生,寫了一首叫作惡魔島,很棒的詩,精準克制,像一把精密的手術刀,連勞倫斯都覺得不錯。雷克斯洛斯也沒讓人失望。
他咳了咳嗽直接說:“在座的很多人,包括一些已經出版了詩集的人,都應該好好學習這位年輕人的技術。這是龐德和威廉斯教給我們、但我們快要遺忘的技藝。非常出色。”這話聽的年輕人挺直了腰板,所有人都以為這將是個冉冉升起的新星,會變得無比璀璨。
可接下來的事情對于那個年輕人而言是致命的。
雷克斯洛斯忽然朝著他咆哮:“你描繪了霧,描繪了沉默,描繪了海鳥。你的技藝無懈可擊。但你唯獨忘了描繪一樣東西,那就是人。在那座被你的美學濃霧包裹的島嶼上,曾囚禁著成千上萬個會呼吸、會流血、會絕望的靈魂。他們的痛苦、他們的掙扎、他們被磨滅的人性,在哪里?在你的詩里,他們不存在。
你把活生生的現實抓來,用你那套精巧的語言福爾馬林把它浸泡起來,做成一個晶瑩剔透、毫無冒犯性、可以在沙龍里被優雅地欣賞的藝術品!你是個現實的旁觀者,一個在人間地獄門口好奇張望的游客!你看到了墻壁上的血跡,卻只稱贊那紅色與墻壁的灰色構成了迷人的對比!這根本不是詩歌,這是對苦難最冷酷的褻瀆!”
年輕人面如死灰搖搖欲墜。
那天之后,年輕人就從舊金山的詩歌圈里消失了。有人說他回了東部繼承了家里的農場,有人說他徹底放棄了寫作找了個黑人女友一起摘棉花。
勞倫斯等待著后面的狂風暴雨。
雷克斯洛斯端著兩杯熱氣騰騰的綠茶走回來,遞給勞倫斯一杯。
他坐回椅子,朝著勞倫斯笑了笑。
“不必緊張。我很喜歡這本書。”
勞倫斯松了一口氣,又一次激動起來。作為一個編輯,他的閱讀速度比雷克斯洛斯快不少。剛剛他已經讀完了整部書,得到的結論是驚艷。
尤其是結局時,如此張狂的麥克墨菲居然真的就那么死了,死的讓人措手不及。在此之前,勞倫斯一直在等反轉,結果是冷冰冰的,麥克墨菲被摘除了腦葉,成為了行尸走肉。那種感覺像是被人狠狠砍了一刀。
“金斯堡他們都是逃兵或游擊隊員。”雷克斯洛斯坐回椅子,目光灼灼地看著勞倫斯,“但這個麥克墨菲,這個滿嘴臟話精力過剩的賭徒,他做了一件完全不同的事。他沒有跑,他選擇被送進聯合收割機的心臟——精神病院里。和所有人不一樣他沒有要逃離,他是要去里面搞破壞。他是個引爆者,真正的是一個深入敵后的破壞者。”
勞倫斯的心臟狂跳起來。
這正是他感受到的,卻無法如此清晰地表達出來的東西。
雷克斯洛斯用幾句話就抓住了小說的靈魂。
“這東西有危險的能量,勞倫斯。”雷克斯洛斯靠回椅背,重新填滿煙斗。
“金斯堡的《嚎叫》是在對體制豎中指,充滿了憤怒和痛苦的詩意。它是一聲吶喊。但這個,它是一個計劃,一個行動綱領。它告訴人們,你可以反抗,哪怕代價是被切掉前額葉。”
“所以,你看,”勞倫斯激動起來,“這已經超越了垮掉派的范疇。它有他們的能量,但它更成熟。這會是一個被人們記住的作品。”
“何止是超越。”雷克斯洛斯笑了,吐出一口濃郁的櫻桃味煙圈。“它的語言是有紀律的,我挺喜歡的。凱魯亞克的寫作像是奔騰的野馬,很壯觀沒錯,但泥沙俱下。這個年輕人不太一樣,他的敘事是通過那個印第安酋長的視角展開的,一個裝聾作啞的觀察者。不得不說這本身就是個天才的設定。
他讓最瘋狂的故事,通過一個最沉默的嘴說出來,這就產生了一種巨大的張力。背后是冷靜的構思和精巧的藝術,不是靠一瓶酒和一卷打字紙就能噴發出來的東西。如果金斯堡在我面前,我會讓他好好學習一下。”
他停頓了一下,用煙斗指了指勞倫斯,又指了指那份稿子,遲疑了一下,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嚎叫》本質上是詩歌,對于大眾而言,受眾沒有那么廣,接收到它的人不會那么多。但這本書……這本書會被每一個感覺自己被生活工作社會壓抑得喘不過氣來的普通人讀懂。想想看吧,那些住在鴿子籠一樣的公寓里,每天穿著灰色法蘭絨西裝去上班,被消費主義廣告轟炸,害怕被鄰居舉報有親共傾向的普通人。
它會成為他們的《圣經》,一本反叛的《圣經》。它會給很多人錯誤的希望,教他們用一種自毀的方式去撞墻。但它也會給更多的人真正的勇氣,讓他們第一次敢于質疑那些看似天經地義的規則。”
勞倫斯沉默了。
他當然明白雷克斯洛斯的警告。在這個年代想要出版這種書,對于社會和公眾都是一種挑戰。
“那么,你的建議是?”勞倫斯終于問。
雷克斯洛斯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斗,房間里彌漫著溫暖而甜膩的香氣,與窗外濕冷的夜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看著那沓稿紙。
“我的建議?”他緩緩地說,“我的建議是,你最好現在就去把這個叫文斯的小子找出來,給他買一杯最好的威士忌。然后告訴他,他要么會成為一個偉大的作家,要么會死在某個精神病院的電擊臺上。”
雷克斯洛斯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舊金山的夜風涌了進來,帶著海水的咸味和爵士樂的節奏。
“至于這本稿子,”他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近乎頑童般的笑容,“印出來。我們總得給這個沉悶的世界找點樂子,不是嗎?順便看看那臺聯合收割機,到底有多結實。”
勞倫斯心中的石頭終于落地。
他站起身,對著這位文學導師,也是他清醒的朋友,微微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