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斯是被陌生人搖醒的。
緩緩睜開眼,燈光模糊成一團,燈光下站著一個戴眼鏡的瘦弱青年,臉色有些蒼白,在文斯揮了揮手。
“我們要關門了?!彼噶酥笁ι系溺?。
文斯猛地清醒過來,脖子僵硬,他環顧四周,勞倫斯的位置空了,煙灰缸里塞滿了煙頭。
勞倫斯已經走了?
文斯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胃里。
他重新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剛才一定是我醒來的方式不對,現在我再躺下重新醒一次?!?
年輕店員拍了拍文斯的肩膀:“勞倫斯先生說,有消息會通知你的,讓你耐心等待。?!?
熟悉的套路。
以前文斯找工作時也是這樣的套路,收到回復的郵件都會親切地告訴雖然我們拒絕了你,但是你已經進入了我們公司的人才池了哦,請耐心等待,有好消息一定會立馬通知你的。
屁咧!
法官敲下法槌前對你說放輕松,行刑隊舉起槍時對你說很快就好,男人脫下褲子對你說很大不要怕。
通通都是謊言。
文斯嘆了口氣,拍了拍屁股,掃了一眼還在書桌上的草稿紙,沉默了兩秒,也懶得去收拾他們了。
他撿起自己的帆布包,跌跌撞撞地走出城市之光書店。
晚風吹來,文斯苦笑。
是因為手寫稿么?
勞倫斯的話在腦子里嗡嗡作響。他怕不是沒看多久,就走了。
小時候寫作文老師都教大家一定要注意卷面整齊,有時候同一篇作文給字跡不同的兩個人寫能得到相差十分的差距。
但文斯還是很相信出版社的水平的。
只是文斯不知道勞倫斯懂不懂,天知道他懂不懂。他是個穿西裝的家伙,靠文字吃飯的商人,除了潦草的字跡,他還能看到字跡下面那顆因為狂野和憤怒而快要爆炸的心?他看到的是一堆亂七八糟的紙,還是一件他媽的藝術品?
走出城市之光,舊金山的夜霧一下子糊在了文斯的臉上。
他媽的。他咒罵著,把帆布包甩到肩后。走出門口,一個踉蹌的身影差點和他撞個滿懷。一股廉價威士忌和汗水的酸腐氣味直沖鼻腔。
“杰克?”文斯吃了一驚。
“嘿,伙計!”杰克咧著一張大嘴,他一把抓住文斯的胳膊,“你瞧,果然是你!我剛才還跟打賭,下一個從這扇門里滾出來的準是你,瞧,我贏了吧!”
他另一只手里晃蕩著半瓶酒,液體在瓶子里發出咕嘟聲。
“你還有錢買酒呢?”文斯皺著眉,試圖掙開他的手,“我沒工夫跟你胡鬧,杰克。我得去找個活兒干?!?
“活兒?”杰克夸張地大笑起來,“工作!我的老天,聽聽他在說什么!工作就是個屁!他們付給你幾塊錢,買走你的靈魂,然后把你像個破爛罐頭一樣扔進墳墓!你瞧瞧這夜晚,你聞聞這空氣,這才是真的!這才是我們該干的活兒,聽我的,別在舊金山呆著了,我們往紐約出發,我要去紐約!”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又把酒瓶遞到文斯嘴邊,“來,潤潤你的喉嚨,這樣你說話就不會那么難聽了?!?
文斯推開了酒瓶。
“我需要錢,杰克。吃飯,付房租,你懂嗎?錢!而不是這些瘋話。”
“錢……”杰克嘟囔著,眼神迷離,“錢會有的,面包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老兄。你只需要……只需要一直走,別停下!就像現在,我們就走,去碼頭,或者去任何地方,隨便搭上一輛車,去墨西哥,去看那些印第安姑娘跳舞,去沙漠里對著月亮撒尿!那才是他媽的生活!你明白嗎?那才是你那堆稿紙里真正想要喊出來的東西!”
文斯搖了搖頭。
“不?!蔽乃沟吐曊f,“我要去找個工作。現在就去。洗盤子,加油站,隨便什么都行。我得先活下去?!?
他用力掰開杰克的手指,頭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杰克沒有再追上來,他靠在書店的墻上,看著文斯遠去的背影越來越長,舉起了酒瓶。
“祝你好運,我的老伙計!”他的喊聲在文斯身后響起。
文斯沒有回頭。
好運?
運氣這玩意兒就跟街角的妓女一樣,你掏空口袋,她也只會給你一個敷衍的吻。
他一頭扎進城市的血管里,在那些亮著燈的不眠窗口下游蕩。
他路過冒著熱氣的洗衣房,那里的伙計們在蒸汽中像幽靈一樣晃動;路過飄出爵士樂和吵嚷聲的酒吧,里面的人都在用酒精和薩克斯盡情地燃燒自己短暫的生命;路過一家又一家商店的櫥窗,里面穿著體面衣服的塑料模特用空洞的眼神嘲笑著他這個游魂。
第二天,太陽升起,只漏出一點點蒼白的光。
文斯花了兩分錢買了份報紙,快速略過那些關于國家大事的屁話,直奔后面的分類廣告。
手指劃過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鉛字,那些“誠聘”、“急招”、“尋求”的字眼在指尖飛過。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個詞上:“打字員”。
“亨德森進出口公司。要求:熟練,高效,品行端正?!?
地址就在金融區,一棟棟灰色的大樓像巨大的墓碑一樣戳在那里,把天空切割成整齊的條塊。
文斯走了進去,冷氣和墨水味兒撲面而來。
大廳里,女人們的絲襪和高跟鞋發出沙沙的聲響,男人們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作響,幾十臺打字機不停地工作。
一個戴著眼鏡的女人把他領進一間玻璃辦公室。
老板叫亨德森,身體發福,頭發梳得油光锃亮,襯衫的領口緊緊地勒著他肥胖的脖子。他瞇著眼睛,用兩根手指把文斯的申請表翻來覆去地看,眼神像是在檢查一張假鈔。
“哥倫比亞大學?”亨德森先生終于開口了,“一個大學生來找打字員的工作?這有點不尋常啊?!?
“我需要一份工作。”文斯直截了當地說。
“我看得出來。”亨德森哼了一聲,“但你的履歷上,從畢業到現在,有兩年的空白。你去哪兒了,年輕人?去歐洲旅行了?”
文斯的心沉了一下。
來了。
他早就知道會這樣。
“我……我遇到了一些麻煩?!?
“麻煩?”亨德森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我們這兒可是正經生意,不需要任何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