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飛越瘋人院》
- 美利堅文豪1956
- 無聊邊緣
- 2354字
- 2025-08-02 21:11:21
居然是手寫稿么?
勞倫斯看到文斯從帆布包里取出一沓草稿紙時,心已經沉下來半截。
雖然當前還是有很多作家習慣手寫,但這個年代對于創作有追求的人,都已經用上了打字機,比如 Underwood老牌打印機就受到很多作者和記者鐘愛。
就他所了解的,哪怕是雷·布拉德伯里這樣沒什么錢的年輕人也會選擇向圖書館租用打字機,10美分一小時,也不算貴,至少也能交上來一個賣相還不錯的稿件。
勞倫斯接過稿紙,隨意翻了翻,微微皺了皺眉頭。
“手寫的么?”
“是的?!蔽乃裹c點頭。
看這稿紙的數量,這樣算的上中長篇小說了。
這說不上好看的字跡,甚至還有些潦草,讀起來有些費勁啊。
勞倫斯推了推眼鏡。
看在昨天那首《重壓》給了他很深的印象,勞倫斯還是耐著性子繼續讀了下去。
他點燃一支煙,翹起二郎腿,翻看了了起來。
香煙的煙霧在燈下繚繞。
勞倫斯的眼睛,在迷霧后面,瞇成了一條縫。
媽的,這字兒。
歪歪扭扭,像是喝醉了酒的螞蟻在紙上跳舞,有些地方墨水糊成一團,有些地方又淡得快要消失在紙張的纖維里。這絕對是一種折磨,對任何一個編輯來說都是。
勞倫斯幾乎想把稿紙摔在地上,但他想起了昨天下午,文斯在咖啡館里念出《重壓》時那股子勁兒,那股子從地獄里爬出來卻依舊對著天空咆哮的力量。
好吧,小子,再給你一次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讀了起來。
《飛越瘋人院》。
這名字有點意思,瘋人院?還能飛越?他往下讀,煙灰不知不覺間已經積了長長一截,搖搖欲墜。
“他們在外頭。穿白色制服的黑男孩起得比我早,他們公然在大廳里**,然后在我能抓到他們前把大廳都擦干凈……”
開篇就是一個瘋子的視角,一個叫“酋長”的印第安大塊頭。
勞倫斯的心又沉了下去。
該死,別是個故弄玄虛的玩意兒,用一些瘋言瘋語來偽裝深刻。
這種調調他在格林威治村見得多了,那些自以為是的垮掉分子喝多了酒,磕了點藥,就以為自己抓住了宇宙的真理。
畢竟自從金斯堡那首《嚎叫》在舊金山的六畫廊一炮而紅,他就收到了無數模仿者寄來的東西,個個都想學那種先知般的瘋癲,用排比句和幻象來堆砌長詩,結果卻只有空洞的歇斯底里。
這個事情在勞倫斯腦海里一閃而過,很快他就繼續看了下去。
整個投稿用的都是便宜的黃色草稿紙,和文斯的字跡一樣,給人一種廉價感。
但他媽的,這文字里有種奇怪的魔力,令勞倫斯不由自主地讀了下去。
就像是爵士樂,對,就是爵士,不是那種靡靡之音,是查理·帕克那種,充滿了即興變奏和瘋狂的咆哮。
這酋長的視角,混亂、偏執,充滿了各種古怪的幻象——地板下的機器、墻壁里的線路、護士長的身體里冒出的齒輪——
但在這片混亂之下,卻有一種該死的精確秩序。
一種讓你脊背發涼的秩序。
這一切都讓他想起了當下。人人都在談論著順從,談論著融入這個巨大的、由消費和電視構成的聯合體,而這個瘋子,似乎用他的幻覺看到了真相。
勞倫斯的手指捻滅了煙頭,正準備翻頁,卻發現指尖傳來一種異樣的觸感。
這一頁的紙張似乎更硬一些,他低頭一看,愣住了。
稿紙的背面,是一幅畫。
一幅用炭筆畫的素描。
畫的是一個女人,一個護士。那張畫得并不寫實,甚至有些扭曲,但僅僅是看著,
勞倫斯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自己也是個畫家,所以對作畫很有理解。
潦草的線條就像是瘋子才能畫出來的,僅僅從線條里就能感受到那種令人窒息的恐懼感。護士肥大的臀部,寬碩的肩膀,手中雜亂無章的東西給人猜測聯想的維度。
和剛剛看到的文字呼應在一起,仿佛真能讓人聞到“超載汽車所散發的氣味”,
在護士的胸牌上,潦草地寫著一個名字——拉契特。
“我的上帝……”勞倫斯喃喃自語。
這畫里的壓迫感,幾乎要從紙上溢出來,和他剛剛讀到的文字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原來那個“萬惡的聯合體”,是這么一個扭曲的形體。
他像是發現了新大陸,懷著一種異樣的激動翻開了下一頁。
然后,他出場了。
那個男人,麥克墨菲,那個混蛋、賭棍、為了逃避苦役而裝瘋的家伙,像一道閃電,劃破了這間精神病院的沉沉死水。
他大笑著,下流話張口就來,用撲克牌和香煙引誘著那些被閹割了靈魂的病人。
這是一種截然不同的寫法?。?
同為創作者,勞倫斯頓時明白了文斯的創作動機。
所有的視角都是酋長的,但真正的主角卻是麥克墨菲。
這個設定非常前衛,要知道很多美利堅文學多是白人中產男性視角。
勞倫斯感覺自己的血液在加速。
當他翻到麥克墨菲第一次參加集體治療會的那一頁時,又一幅畫出現了。
這一次,畫的是麥克墨菲。炭筆的線條狂放不羈,寥寥數筆,就勾勒出一個紅頭發的、臉上帶著狡黠又充滿生命力的男人。
他咧著嘴大笑,眼里閃爍著挑釁的光芒,仿佛在對著全世界比中指。
在他的身后,是幾個縮成一團病人,他們面目全非,像是躲在陰影里的老鼠,
而麥克墨菲那么刺眼。
勞倫斯徹底被震撼了。
他把稿紙攤在桌上,左邊是酋長眼中那個齒輪構成的冰冷護士長,右邊是這個渾身散發著野性的賭棍。
文字和圖像,像左右兩記重拳,狠狠地砸在他的太陽穴上。
這小子……他不僅會寫故事,他還會畫!而且畫得該死的好!
他明白了。
這潦草的手稿,根本不是因為窮或者沒品位。
這他媽的是一件藝術品!是文字和圖像結合的、最原始、最滾燙的表達!
用打字機?不,打字機那冰冷的鉛字根本五發承載這種噴薄而出的、混雜著瘋狂與天才的巖漿!
勞倫斯靠在椅子上,感覺有些頭暈目眩。
他只讀了區區三十幾頁,故事才剛剛開始,但他已經嗅到了一股風暴的氣息。
他已經能感覺到,這沓看起來破破爛爛的稿紙,將會在文壇掀起一場怎樣的地震。
他沒有再往下讀。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他需要緩一緩,消化一下這巨大的沖擊。
如此離經叛道桀驁不馴的小說,給了他前所未有的閱讀體驗。
它不像那些描寫戰爭創傷或者郊區焦慮的小說,只敢描寫體制內不安的中產美夢,總是沉浸在戰后焦慮的自我尋找中。
這是一種魔幻的實驗的文字,每字每句都包含著狂放的憤怒和鋒利。
文斯……這個叫文斯的年輕人,他到底是個什么怪物?
勞倫斯忽然聽到了鼾聲,愣了一陣。
文斯坐在堅硬的木椅上,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