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只是預付款,等到詩集和小說一起出版了,他可不打算饒過勞倫斯。
現在的他實在是太窮了,當然他本人也是非常節儉的那種。如果他花錢大手大腳的話,在杰克搬去工廠的時候,他就會去住一個高等級的旅館了,而不是一直窩在1.5美元一天的旅館,這就是全舊金山最便宜的旅館,沒有比它更便宜的了。
1956年美利堅的街頭上還是沒有那么多流浪漢的,至少表面上大家都有美好的未來。
凱魯亞克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力道大得讓他差點嗆到。“我就知道!你這家伙!我就知道你不是個只會念詩的軟蛋!”他興奮地嚷著,拿起酒瓶給每個人的杯子都倒滿,“來,敬我們的混蛋詩人!敬五百美元!”
“別急著慶祝,杰克,”勞倫斯喝了一口酒,眼睛卻始終沒離開文斯,“我們還沒談合同的細節。版稅、出版范圍、還有小說的修改意見……”
“合同明天再談,”文斯打斷了他,站起身,“我現在得走了。”
“走?”凱魯亞克一把拉住他,“嘿,伙計,派對才剛開始!我們等下去尼爾的公寓,那里有爵士樂和更多的酒,還有些姑娘……”
“我還有事?!彼麙觊_了凱魯亞克的手。
金斯伯格一直沉默地看著他,此時忽然開口:“你的地獄冥犬……它在撕咬什么?”
文斯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那雙厚厚的鏡片后面,貓頭鷹的眼睛里閃爍著探究的光芒。
這個問題比任何關于合同的條款都更難回答。
“它在撕咬一切?!蔽乃拐f,“鏈條、骨頭、上帝的影子,還有愛本身。它什么都吃,金斯伯格先生。因為它快餓死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擠出人群,推開了城市之光書店那扇掛著鈴鐺的門。叮鈴一聲,他消失在舊金山微涼的夜色里。
書店里,凱魯亞克還在困惑地撓頭,勞倫斯則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
只有金斯伯格,他慢慢地將杯中的廉價紅酒一飲而盡,低聲念了一句什么,聽起來像是梵文的禱言,又像是一聲悠長的嘆息。
……
文斯也不知道自己說了個什么。反正大家都沒聽懂,只有金斯伯格聽懂了,金斯伯格是個神棍,也只有神棍才能寫出《嚎叫》那樣癲狂的詩句。他那個神神叨叨的樣子,文斯想不明白金斯伯格能聽懂什么。真希望金斯伯格之后再寫書不會寫到“多年以后,面對FBI時,我總會回想起勞倫斯帶他去見到文斯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那也太尷尬了。
沿著北灘的街道往回走,夜風帶著海水的咸腥味,吹散了書店里殘存的酒精和煙草氣息。文斯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能感覺到那張折疊起來的支票的堅硬輪廓。這給了他一種腳踏實地的安穩感。
他回到了那棟位于小巷深處的好夢旅館。說是旅館,其實更像是一個隨時會散架的木頭盒子。
就在他準備摸出鑰匙打開自己那扇搖搖欲墜的房門時,他忽然看到陰影里站著一個人。
文斯猛地轉過身,手已經下意識地握緊了。
他看清了那人,緊繃的肩膀才緩緩放松。
居然是瑪蓮娜。那張熟悉的臉文斯肯定自己沒有認錯。
她不是已經回去了俄亥俄州了嗎,怎么又出現在舊金山。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連衣裙,頭發隨意地挽著,幾縷發絲垂在臉頰。她正怔怔地望著窗外的街景,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經飄到了別處。
“瑪蓮娜?你怎么在這兒?”文斯問。
瑪蓮娜被驚動了,茫然地抬起頭。當她看清是文斯時,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想用手攏一攏散亂的頭發。
“文斯?”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以為你在俄亥俄?!?
沒有多余的寒暄。
“我也以為我會在那兒。”瑪蓮娜扯出一個苦澀的微笑,“但長途汽車也需要錢。我的錢只夠買到內華達州的雷諾,我在那里當了幾天服務員,然后我又回來了?!?
“為什么回來?”
“我不知道。”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指甲剝落的手,“大概是因為,除了這里,我無處可去。俄亥俄……俄亥俄只剩下回憶了,回去也找不到工作。我不敢去見我的父母,那太令人害怕了,我從那里逃出去,現在又要逃回去?!?
文斯看著對面的瑪蓮娜,她比上次見面時瘦了很多,眼窩深陷,曾經那種屬于中西部女孩的健康光彩,已經被這座城市徹底磨掉了。她就像凱魯亞克小說里那些被一筆帶過的女性角色,在男人追尋自由和自我的道路上,被耗盡了青春和熱情,然后像一張廢棄的車票一樣被隨手丟棄。
“杰克知道你回來了嗎?”文斯問。
瑪蓮娜搖了搖頭,眼神黯淡下去:“我沒找他。我還能跟他說什么呢?說我的車票不夠錢回家?說我被餐廳老板趕了出來?我不再想他了,文斯。我只想活下去。”
活下去。多么簡單,又多么艱難。
文斯推開門,打了一杯熱水,遞給瑪蓮娜。
“喝點熱的吧?!?
瑪蓮娜沒有拒絕,雙手捧住了溫暖的杯子,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塊浮木。
“謝謝?!彼吐曊f。
兩人沉默了許久。房間里里只有遠處街道傳來的汽車聲。
“我找到了一份工作,”瑪蓮娜忽然說,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在碼頭區的一個罐頭廠,夜班。至少能付得起房租?!?
“那很好。”文斯說。他知道那是什么樣的工作,機械、重復、耗盡精力,但確實能讓人活下去。
瑪蓮娜喝了一口咖啡,抬起眼看著他:“你呢?你的小說寫得怎么樣了?勞倫斯那個出版商,他喜歡嗎?”
“我們談得不錯。”文斯含糊地回答。他不想說那五百美元的事,那會像一種炫耀。
又坐了一會兒,瑪蓮娜站起身。
“我得走了。”
“嗯?!蔽乃挂舱玖似饋?。
瑪蓮娜轉身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卻又停了下來。她從口袋里掏出錢包,抽出幾張零錢。
一共七美元,是她身上僅剩的現金。
她走回去,把錢放在桌上。
文斯驚訝地看著她:“你這是……”
“幫我給杰克,他沒什么錢,我不希望他餓死……”瑪蓮娜低下頭,“我沒事的,我在工作,杰克沒有工作,我可以活下去?!?
她還不知道杰克也進廠了。
文斯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們這些被社會齒輪甩出來的人,像一群孤獨的狼,在城市的荒野上各自舔舐著傷口。城市之光書店里的那些高談闊論,關于禪宗、關于垮掉、關于靈性解放,在瑪蓮娜面前,都顯得那么虛無縹緲。
唯有生活而已。
文斯抓住瑪蓮娜的手,在瑪蓮娜的驚呼中,走向街角的電話亭,投進一枚硬幣,撥了一個熟悉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后,被接了起來,傳來一個帶著睡意的女聲。
“喂?”
“斯特拉?是我,文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