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斯天生就有愛人的能力。
所以當隔壁旅館房間折騰了一晚上,不斷發出斷斷續續的囈語,床架折騰了一晚上,以及一股甜膩中帶著化學品焦糊味的煙霧,像一條黏膩的毒蛇,從門縫下鉆進來,纏繞住他房間里的一切后,
他選擇撥通了舊金山警察局的電話。
“你好,我報案。”他面無表情,“好夢旅館,207號房。我懷疑有人在里面吸食蠧品。是的,很確定,整條走廊都是那個味道。”
對方在問他的姓名和身份。
“一個關心城市風氣的熱心市民。”文斯說完,不等對方再問,便干脆地掛斷了電話。
又過了十分鐘,207房間的門被打開了。兩個警察一左一右,架著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的男人走了出來。那男人眼神渙散,身體癱軟,像是被人抽掉了骨頭。緊接著,另一個警察帶著一個裹著大衣的女人跟在后面,她還在徒勞地試圖用手擋住自己的臉。
文斯買了一杯黑咖啡,花了一美元,眼眶微熱,黑咖啡溫暖掌心,是時隔不知道多久的溫暖。他可好久都沒有這么從容自如地掏出錢買一杯咖啡了。
但文斯沒付錢,他把咖啡面無表情地放回了柜臺,說了一句你這咖啡的聞起來太一般了,不如我的刷鍋水,如果想要我付錢你起碼要用埃塞俄比亞的豆子后,他無視了老板的怒視轉身就走。
開玩笑,馬上列奧那邊就要錢了,他現在必須珍惜每一分錢。
同時還得想盡辦法拿到自己的金庫。
他拍了拍自己的錢包,鼓鼓囊囊得令人十分滿足。
赴約前,他做了一件事。他帶上了另一份手稿。除了之前在六畫廊念誦過,就再也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展示過的《愛是地獄冥犬》。
傍晚時分,他抵達了位于城市之光書店。夕陽的余暉給這棟三層小樓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色,與周圍鱗次櫛比的酒吧和咖啡館相比,它顯得安靜而莊重,像一個風塵仆仆卻眼神清澈的學者。
書店里已經擠滿了人,空氣中漂浮著嗡嗡的交談聲。勞倫斯·費林蓋蒂一眼就看見了他,這位書店老板兼詩人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穿過人群向他走來。
“文斯!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勞倫斯給了他一個熱情的擁抱,“來,我給你介紹幾個人。”
他被勞倫斯帶著,穿過迷宮般的書架,來到了書店的深處。幾個人正圍坐在一張矮桌旁,桌上散亂地放著酒瓶和煙灰缸。
其中一個男人有著一張輪廓分明的英俊臉龐,眼神里卻帶著一種野性的、漫不經心的神采,正滔滔不絕地講著什么,手舞足蹈,引得周圍的人陣陣發笑。文斯已經見過他了。
凱魯亞克,寫《在路上》的那位。
另一個則安靜得多,他正專注地聽著凱魯亞克說話,偶爾點一下頭。
“艾倫·金斯伯格。”勞倫斯輕聲說。
老實說,這人長得有點像一只憂郁的、沒睡醒的貓頭鷹,特別是那副厚得像瓶底一樣的眼鏡。眼鏡后面那雙眼睛,倒是出乎意料的溫柔。他的胡子亂糟糟的,像是剛從哪個草堆里鉆出來,身上那件毛衣也許曾經有過一個體面的顏色,但現在看起來更像一塊被反復使用過的調色板。
他身上有種奇怪的混合氣質,一半是先知,一半是隨時準備去街角雜貨店賒一罐豆子罐頭的窮學生。他能一邊念著佛經,一邊給自己來一針蠧品,試圖在極樂和涅槃之間找到一條捷徑。
據說FBI為金斯伯格建了一份比他任何一部詩集都厚的秘密檔案,里面詳細記錄了他參加的每一次集會,甚至可能包括他昨天晚飯吃了什么。
這讓金斯伯格本人深感榮幸,并一度懷疑自己的電話機里住著一個盡忠職守的聯邦探員。
還有他那著名的“鮮花力量”理論。他堅信只要給警察、士兵和政客們足夠多的鮮花和擁抱,就能消弭世間一切暴力。
這種天真和嬉皮式的樂觀,讓他后來帶著一群人跑去五角大樓,試圖通過集體念咒和冥想,讓那座象征著軍事霸權的龐然大物懸浮起來。結果五角大樓一英寸都沒動,倒是他自己差點被當成瘋子關起來。
文斯的到來讓談話暫停了片刻。
凱魯亞克用那雙藍色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小子這段時間跑哪去了,現在滿城都是你的傳聞。”
“真的嗎?FBI沒盯上我吧?”文斯坐下。
金斯伯格扶了扶眼鏡,仔細地看著文斯,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我讀了你的評論文章。你的憤怒很純粹,像烈酒。但勞倫斯告訴我們,你還寫了本小說?”
“《飛越瘋人院》。”勞倫斯補充道,語氣里滿是驕傲,“一本天才之作。”
“一本小說而已。你知道我還會寫更多好東西出來的。”文斯深深吸了一口。
“哈!”凱魯亞克大笑起來,“我喜歡!這他媽聽起來就很酷。”
“你相信上帝嗎?”金斯伯格神神叨叨地問。
“上帝忙著在隔壁的賭場里搖骰子,沒空管瘋人院里的虱子。我的瘋人院里只有護士長,她就是那里的上帝。”文斯隨口說。
這回答讓空氣瞬間凝固了。凱魯亞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金斯伯格,他那雙貓頭鷹似的眼睛里,第一次閃過一絲真正的震驚。
“垮掉的一代”擁抱瘋狂,贊美瘋癲,將其視為對抗社會機器的武器,視為通往靈性解放的崎嶇山路。這也是他們被后世批評的主要原因。
但文斯的話和他的小說,卻撕開了這層浪漫的薄紗,展示了社會背后的邏輯。
一種被制度、被權力牢牢掌控的,毫無尊嚴的境地。
“我懂了。”金斯伯格緩緩地說,他摘下眼鏡,用一塊手帕擦拭著。氣氛一度有些尷尬。
勞倫斯適時地出來打圓場,他舉起酒瓶:“來,為文學干杯!為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混蛋們干杯!”
文斯掃了一眼勞倫斯,從鼓囊囊的錢包旁邊,抽出了那份用麻繩簡單捆扎的手稿。
“我還帶了個好東西。”
凱魯亞克好奇地湊了過來,金斯伯格則重新戴上了眼鏡。
手稿的封頁上,是用打字機敲出來的幾個單詞:《愛是地獄冥犬》
“念一段。”金斯伯格說,他還沒聽過這里面的詩。
文斯解開麻繩,隨意翻開一頁,整個書店的嘈雜似乎都在這一刻向后退去,只剩下他和他粗糲的文字。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
詩很快念完了。
凱魯亞克得意地掃視大家,臉上寫著“這就是我兄弟寫的東西”。
金斯伯格低著頭,沒人看得清他的表情,但桌上的煙灰缸里,多了一截被他無意識捻斷的香煙。
最終,是勞倫斯·費林蓋蒂打破了沉默。
“這是你寫的?”勞倫斯忽然問,他的激動溢于言表,難以想象他對于這詩集有多喜歡。目前城市之光書店靠著出版詩集聲名鵲起,今天本來就要做《嚎叫》最后的校對,如果能同時把《嚎叫》和《愛是地獄冥犬》一起出版,難以想象到時候會是多么火爆的一幕。
城市之光書店甚至會在歷史上留下一行注腳!
“你才知道嗎,這都幾天前的事了,在六畫廊我們的詩人文斯一炮而紅啊。”凱魯亞克得意地炫耀。
勞倫斯像是想到了什么。
前幾天他也是這么跟一群年輕人炫耀他早就看過了文斯在鄉村之聲上的文章,現在他不禁老臉一紅。這段時間確實太忙了,以至于都忽略了外界消息。
但好在不晚,最后他還是見到了這份詩集。
勞倫斯盯著文斯:“城市之光要出版它。你的小說和詩集,一起出版。”
他充滿期待地看著文斯,幾乎可以肯定,這個窮困潦倒的年輕詩人會立刻激動地握住他的手,甚至流下幾滴感激的淚水。
這是所有作者夢寐以求的時刻。
然而,文斯只是將那份手稿重新用麻繩捆好,動作不緊不慢。然后,他抬起眼,平靜地看著勞倫斯。
“恐怕不行,費林蓋蒂先生。”
這句回絕輕飄飄的,卻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面。凱魯亞克猛地抬起頭,金斯伯格也扶了扶眼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連勞倫斯臉上的笑容也僵硬了。
“什么?”勞倫斯問,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我不能現在答應你。”文斯把手稿放回自己的夾克內袋。
“上周,《鄉村之聲》的編輯聯系我了。他們對我的詩集非常感興趣,正在等我把完整的手稿寄過去。”這當然是文斯現編的。他只說了一半的真話。
“《鄉村之聲》?他們的鼻子倒是很靈。他們給了你什么承諾?”
“他們提到了預付稿費。”文斯直截了當地說。
勞倫斯與文斯對視了足足十秒鐘。
勞倫斯的表情不斷變化。疑惑,震驚,想笑,荒唐。
書店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最后,這位精明的出版商往后靠在椅子上,發出了一聲低沉的笑。
“我喜歡你,文斯。你他媽的是個真正的混蛋,就像你的詩一樣。”他從自己的西裝口袋里掏出一個支票本和一支鋼筆,“開個價吧。你要多少預付款,才能讓你忘了那些混蛋,把你的作品留在這座書店?”
文斯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但他臉上依舊波瀾不驚。
“五百美元。”他面無表情,“現在就兌現。”
勞倫斯手僵硬了一下,嘴角有些抽抽。
真狠啊你。
“鄉村之聲那邊……”
“五百就五百。”
勞倫斯低頭就在支票上“刷刷”地寫了起來,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后用力撕下,遞到了文斯面前。
“我這里的現金不夠。但銀行就在街角,”勞倫斯說,“憑這張支票,明天早上九點一開門,你就能拿到五百塊錢。現在,我們可以談談出版合同了嗎?”
“當然,”文斯露出狡猾的微笑,“勞倫斯先生。現在,我們可以談任何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