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放在文斯面前的是,是幾份廣告傳單和一封薄薄的、印著《鄉村之聲》抬頭的信封。
他把支票放在一邊,展開了那封信。信紙是廉價的打字機用紙,上面的字跡卻帶著一種力量,仿佛每個字母都是被狠狠地敲打上去的。
“文斯:
附上稿費。
相信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已經看到了《鄉村之聲》的熱賣。在這件事上我必須代表編輯部感謝你。
你那篇評論《穿灰色法蘭絨套裝的男人》的文章,是我們創刊以來收到的最惡毒、也最他媽精彩的稿子之一。你就像個拿著把生銹小刀的街頭混混,精準地捅進了那個衣冠楚楚的中產階級世界的腎臟。
你的憤怒很真實,但我能讀出那憤怒之下隱藏的東西。是饑渴。你痛恨的不是那個穿著灰色法蘭絨的男人,我知道,其實是那個逼著所有人穿上那身狗屁套裝的世界。你不想成為他,更不屑于成為他。
這很好。我們這里就需要這種不屑。
下周二下午,來我辦公室一趟。我想和你聊聊,關于給你的憤怒,一個更穩定的宣泄渠道。
地址在郵件反面。
霍華德·格拉斯。
鄉村之聲舊金山分編輯部”
文斯讀完信,久久沒有說話。他將那張薄薄的信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指尖摩挲著打字機留下的凹凸痕跡。
霍華德·格拉斯。
他還真沒想到這段時間鄉村之聲的報紙能夠賣的這么好。
僅僅是把暢銷書狠狠罵了一遍,大家竟然都這么喜歡看。
合著這么多年大家都憋屈壞了,就等著文斯這么一個人出來發聲。
文斯莫名有種自己在撥亂反正的感覺。
稿費足足有101.95美元,這個奇怪的數字只能說明鄉村之聲的營業狀況不容樂觀,恐怕霍華德是精打細算把能拿得出來最大的利潤都給了文斯。
像《星期六晚郵報》或《科利爾》那樣的全國性大刊,一篇短篇小說的稿費能達到750甚至1000美元。海明威、福克納那樣的巨擘,一個字就價值一美元以上。而那些在《紐約客》上發表文章,出入曼哈頓高級公寓的體面作家,一篇幾千字的文章拿到三四百美元的稿費是家常便飯。
往下看,那些給廉價的紙漿雜志寫驚悚或科幻小說的碼字工,千字5美元是行情價。他們晝夜不分地敲打著打字機,用速溶咖啡和尼古丁維持生命,一個月下來,好的時候也能掙到兩三百塊,但那是拿命換來的。
而《鄉村之聲》這樣的新興獨立小報,顯然無法與前者相提并論。
這讓文斯對霍華德的初印象很不錯。
能成大事的人都不拘小節。
梭哈是一種智慧嘛。
如果要持續在《鄉村之聲》上撰寫評論的話,一直這么罵下去好像也不是個好辦法。他總不能在還沒站穩腳尖前就把整個美利堅文學界全都罵一遍吧,雖然這么做也挺有意思的,絕對能給他帶來最大的收益。
罵人是一次性的買賣,爽則爽矣,卻像用烈酒澆地,除了燒壞莊稼,長不出任何東西。憤怒的火焰燒得太旺,總有燃盡的一天。到那時,他文斯,不過是個江郎才盡的刻薄鬼,被人當成一個笑話,迅速遺忘在某個蒙塵的角落。
一個念頭像閃電般劈開了他腦中的混沌。
如果他不僅僅是評論一本書,而是去評論書本內外所呈現的整個“現象”呢?如果他把評論寫成一篇報道,甚至一篇短篇小說呢?
他可以不直接說那本書寫得有多么糟糕,而是去描繪一個真實的場景。
比如,一個在康涅狄格州郊區舉辦的周末派對。他可以用記者的眼睛去觀察,用小說家的筆觸去描寫。他會寫那些穿著灰色法蘭絨套裝的男人們如何談論著這本書,他們的妻子們如何交換著關于花園和孩子的空洞詞匯。他會捕捉他們言談間不經意流露出的焦慮,描繪他們笑容里隱藏的疲憊。
他會把現場的對話、環境的細節、人物的神態全都寫進去。他自己,將作為第一人稱的敘述者,一個闖入者,帶著讀者的眼睛,去親歷這一切。他將不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批評家,而是去做一個一個深入現場的戰地記者。
當讀者讀完他這篇文章時,他們看到的將不再是一篇關于書的評論,而是一幅栩栩如生的、令人窒息的當代生活浮世繪。
到那時,他甚至不需要再多說一句“這本書是狗屎”,因為讀者已經通過他構建的場景,親身感受到了那種無處不在的“狗屎感”。
這……這是什么?這是把新聞報道的客觀真實,和文學創作的主觀感受結合在了一起。
“新新聞主義評論”。
或者舉個更詳細的例子,雖然不算準確,但夏衍的《包身工》就是一個符合「新新聞主義評論」風格的文章。在美利堅最為出名的也就是《冷血》,這本書被村上春樹評價“就是因為看了這本書,所以在二十九歲前他都沒有試圖寫作”。
甚至柴靜的《看見》和方方的《江城日記》都算是這種類型的書籍。想到這文斯倒有些想笑,要是在這時代見到了這兩位,文斯肯定會找幾個黑人讓他們吃吃槍子,幫他們把屁股矯正。
他可不能成為那樣的人。
相反的文斯甚至想要通過自己的力量讓這個國家紅一點。
我文斯也有一個夢想!
他倒是沒讀過多少《資本論》,他的夢想,也不是馬丁·路德·金那種關于種族平等的宏大敘事,而是一種更為個人化,也更為尖銳的吶喊,一個讓每個人都有權不穿那身狗屁套裝的夢想。
不知道為什么有種星星燎原的錯覺。
文斯將信和傳單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舊金山的夜霧正從海灣悄悄漫上來,將遠處的燈光模糊成一片朦朧的光暈。像一個加了柔光濾鏡的不真實的夢。但這城市骯臟的街道、小巷里飄來的爵士樂、以及空氣中咸濕的氣味,又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現實的堅硬。
……
本來想給杰克打個電話問一問他的情況,但勞倫斯的電話先來了。
由于工廠太遠,所以杰克暫時住在了那邊。只有每周五能夠坐班車回來。文斯一個人住在1.5美元一天的旅館,沒了瑪蓮娜和杰克,倒是有些不適應了。
真不知道如果瑪蓮娜看見現在的杰克會怎么想。
在文斯看來,杰克和瑪蓮娜簡直就是這個時代的縮影。這個國家就像一個巨大的謊言。它向所有人許諾玫瑰花園,卻只給他們一條通往灰色工廠的單程車票。
文斯接通電話,把話筒拿遠了些。
“有事嗎,勞倫斯?”
“當然有事!天大的事!”勞倫斯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卻更顯興奮,“城市之光書店,我們在做最后的校對,等到這本金斯伯格的《嚎叫》出版了,我們就會著力于你的《飛越瘋人院》。凱魯亞克和金斯伯格都會來,你也應該和大家都認識一下了。你必須來,哥們兒。你得讓大家看看你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