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紙的傳播遠遠比年輕人之間的口頭傳播要慢。
畢竟現在的年輕人也不愿意看報紙,有那時間不如去喝點酒唱點歌。
所以鄉村之聲并沒有想象中那么熱銷。
而北灘的一家街角報刊亭,老板阿爾正用一塊濕布擦拭著玻璃柜臺,對一捆《鄉村之聲》報紙投去鄙夷的一瞥。
這玩意兒已經連續兩天都賣不動了。
報紙皺巴巴地躺在那里,像一群水土不服的東海岸移民,與旁邊熱銷的《舊金山紀事報》格格不入。阿爾已經決定,明天就把這堆廢紙退回去。
上午的時間在霧氣中緩慢流淌,買報紙的人寥寥無幾。
直到一個穿著黑色牛仔褲,頭發隨意束在腦后的年輕女孩出現。
她叫朱莉,是城市之光書店的兼職店員,也是個小有名氣的地下詩人。她本來想買一份《舊金山紀事報》,但目光偶然掃到了那份無人問津的《鄉村之聲》。
出于對一切另類事物的好奇,她掏出五美分,買下了一份。
她走進街對面的“維蘇威咖啡館”,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咖啡的熱氣模糊了窗外的街景,她漫不經心地翻動著報紙,對那些紐約的畫展和戲劇評論毫無興趣。
突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在文化版,一個充滿挑釁意味的標題映入眼簾:《穿灰西裝的尸檢官》。
她開始閱讀。
起初,她的嘴角還帶著一絲玩味的微笑,但漸漸地,那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擊中靶心的震驚。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敲擊著,仿佛在為那些文字打著節拍。
那個署名“文斯”的作者,用手術刀般精準又粗暴的語言,剖開了她和她所有朋友們都鄙夷、卻又無力描述的那個沉悶、虛偽的主流世界。
“……他們的人生信條,就是用一份穩定的工作和一棟郊區的房子,來交換自己全部的想象力和激情。這筆交易唯一的受益者,是那些賣給他們灰色法蘭絨套裝的商人。”
朱莉倒吸一口涼氣。她猛地合上報紙,抓起外套就往外沖,甚至忘了喝那杯剛端上來的卡布奇諾。
她像一陣風一樣沖進了不遠處的城市之光書店。
“勞倫斯!你快來看這個!”她把那份報紙“啪”地一聲拍在柜臺上,氣喘吁吁地指著那篇文章。
當時正在店里與勞倫斯高談闊論的幾個年輕詩人,好奇地湊了過來。
勞倫斯湊過去,看了一眼,愣了一會,隨即露出一臉讓人看不懂的笑容。
凱魯亞克早就給他看過這份報紙了。
沒想到這些年輕人竟然才知道。
也對,凱魯亞克估計給他看完報紙后,就找了地方睡覺去了,把這事徹底忘了。
勞倫斯笑了笑,默不作聲地坐了回去。
這還是小菜。
等到了《飛越瘋人院》出版那才是真正的炸彈。
這些年輕人啊……
但凱魯亞克沒有跟他講的是,那天晚上文斯還在六畫廊念誦了他自己的詩,那些詩也無比的精彩。
在凱魯亞克看來,那可是能和《嚎叫》相提并論的詩。
《嚎叫》是什么?
雖然還沒出版,但已經引爆了整個舊金山的地下文學圈。
而之后的幾年里,《嚎叫》的地位不斷上升,甚至可以同艾略特的《荒原》相提并論,它成為金斯伯格和他的同時代人的里程碑。
起初還是一人默讀,接著變成兩人,最后,一個大胡子忍不住,開始大聲地將文章念了出來。
他的聲音在書店里回蕩,從刻薄的嘲諷到憤怒的咆哮,每一個詞都像一顆子彈,精準地射入了在場每一個年輕人的心臟。
當他念完最后一個字,書店里先是短暫的沉默,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叫好聲。
“這個文斯是誰?他媽的是個天才!”
“這篇文章必須讓所有人都讀到!它說出了我們的一切!”
“文斯?這個名字我好像聽我名字說過。”
“對……那個寫《愛是地獄冥犬》的家伙!”
“對對對!”
“他們不會是同一個人吧?”
“不太可能……”
仿佛一個信號被點燃。
這個消息開始以城市之光書店為中心,呈病毒式地向外擴散。
一個聽完朗讀的畫家,立刻跑回報刊亭,買下了剩下的五份報紙,分給了畫室的朋友。
一個年輕的爵士樂手,在酒吧的休息時間,把這篇文章的內容告訴了他的樂隊成員。
尋常日子里,報攤老板哈維會把成捆的《鄉村之聲》丟在攤位一角。
但今天,太陽才剛剛爬上廣場公園的拱門,他攤位前的那一小堆報紙,就像被投入饑餓獸群的肉塊,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當然這些討論和文斯的詩一樣還僅限于普通人和地下文學圈之間,真正的主流文學界依舊對于這些聲音置之罔聞。
這就是時代的限制了,新生的、粗野的、充滿生命力的思想,總要在地下的根系里盤踞很久,才能積蓄夠力量,頂開壓在頭頂那塊名為主流的堅硬石板。
福克納、海明威、斯坦貝克。他們的繼承者們,則身處曼哈頓中城的出版公司高樓里,在鋪著厚地毯的辦公室中,優雅地品評著那些經過精心打磨的結構工整的雅致文學。
主流世界聽不見地下的咆哮,他們將其斥為“歇斯底里的胡言亂語”、“一群小流氓的囈語”,認為這股潮流不過是青春期荷爾蒙催生的短暫狂熱,很快便會消散。
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是一個舊金山州立大學文學系學生哈維,他習慣在去教室前買一份報紙和一杯黑咖啡。
當他看到三四個穿著黑色高領毛衣、神情激昂的年輕人同時爭搶過報紙,然后迫不及待地就地展開,手指戳著某一頁激烈地爭論時,他愣住了。
“嘿,阿爾,今天是什么日子?免費贈送嗎?”他打趣道。
阿爾頭也不抬,手忙腳亂地找著零錢,吼了一聲:“免費?小子,再過十分鐘,你就算付雙倍價錢也買不到了!”
這話仿佛一句咒語。
哈維愣了一下,掏出錢趕緊買了十份。
緊接著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那捆他本以為是廢紙的報紙,在不到五分鐘的時間里,被一搶而空。
最后一個沒買到的男孩,甚至愿意出雙倍的價錢,向剛買到的人求購。
哈維拿著這份報紙,回到了舊金山州立大學的校園。
哈維抱著那十份報紙,心跳得厲害。校園里很安靜,與剛才街頭的狂熱形成了鮮明對比。
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在草坪上,討論著晦澀的課程和周末的派對,他們臉上的表情平靜而略帶迷茫,正是文斯文章里所諷刺的那種,尚未穿上灰色法蘭絨、卻已在預備役中的年輕人。
他穿過草坪,徑直走向文學系學生最常聚集的咖啡館。
他的學習小組已經在了,三個人正圍著一本福克納的《喧嘩與騷動》愁眉苦臉。
“……意識流的寫法太繞了,我完全搞不懂昆丁的視角。”一個戴眼鏡的男孩抱怨道。
“忘掉福克納吧,”哈維走上前,將懷里的報紙“啪”的一聲放在桌上,發出的聲響引來了周圍人的側目。“你們得看這個,這才是我們時代真正的‘喧嘩與騷動’。”
他把報紙分發給他們,包括鄰桌幾個聞聲看過來的同學。
“《鄉村之聲》?地下小報?”眼鏡男孩不屑地撇了撇嘴,“上面除了些無聊的評論,還能有什么?”
哈維沒有爭辯,只是用手指了指那個標題。
咖啡館里陷入了一陣詭異的寂靜,只剩下翻動報紙的沙沙聲。幾分鐘后,寂靜被打破了。
“我的上帝……”眼鏡男孩扶了扶眼鏡,鏡片后的雙眼瞪得滾圓,“這段對消費主義的批判……比我們教授在課堂上講的任何東西都他媽的辛辣!”
“‘他們的靈魂被電視廣告和雜志封面熨燙得平平整整’……這句話簡直就是為我爸媽寫的!”另一個女孩激動地說。
討論瞬間被點燃了。他們不再分析福克納的敘事技巧,而是開始激烈地爭論這篇文章的觀點,引用著文斯的句子來攻擊或辯護。這不再是遙遠的文學賞析,而是與他們每個人生活息息相關的吶喊。
一個穿著粗花呢夾克、叼著煙斗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他是教授美利堅現代文學的米勒教授,以思想開明、鼓勵學生挑戰權威而聞名。
“看來你們找到了比福克納更有趣的讀物,是什么讓你們這么激動?”他溫和地問道。
哈維心臟一緊,既緊張又興奮。他鼓起勇氣,將最后一份嶄新的報紙遞了過去。
“米勒教授,我想……這或許也屬于美利堅現代文學的一部分。新鮮出爐的。”
米勒教授挑了挑眉,接過了報紙。他站在那里,在咖啡館嘈雜的背景音中,一字一句地讀完了整篇文章。他的表情從最初的好奇,逐漸變得嚴肅,最后,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和贊賞從他眼中閃過。
他合上報紙,取下煙斗,用煙斗的木柄輕輕敲了敲桌面。
周圍立刻安靜下來。
“文筆尖銳,充滿力量,像一把未經打磨的匕首。”米勒教授緩緩地說,“這是一種正在成型的聲音,一股來自地下的力量。但是必須要說的是,這個文斯,沒有自己的作品支撐,我認為他的見解并不能被大眾接受。雖然使用打字機不一定需要你會修打字機,但是這樣尖銳的評論,一定會被人質疑,你怎么寫不出和他那么暢銷的作品。”
哈維點點頭。教授說的很對。畢竟《穿灰色法蘭絨套裝的男人》是本暢銷書,而這個叫文斯的家伙,還沒有任何作品證明自己有超過作者的水平。在他證明自己之前,這樣的評論對于文學界的主流只是不痛不癢。
頂多在他們這些年輕人之間傳播。
不過能得到米勒教授這樣的認可,已經很不錯了。
米勒教授看著哈維和在場的學生們,目光深邃。
“這東西,不在我們的教學大綱里。因為教科書的編寫者們,要么是聾子,要么在假裝聽不見。”
他將報紙遞還給哈維,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
“但是,沒有什么能阻止你們自己去聽。下周的課堂討論,福克納的段落分析照舊,但如果誰能也寫出一份像樣的評論,我會給他一個A。”
整個咖啡館的學生都沸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