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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喝醉的杰克

感謝窮鬼凱魯亞克。

文斯得以喝到了這輩子喝過最難喝的啤酒。

曼哈頓人喜歡喝加了檸檬片的精釀,布魯克林人喝的都是叫不出名字的IPA,但凱魯亞克找的酒館給他們喝的東西甚至不能叫做啤酒,口感就像是直接把小麥粗糙地塞進喉嚨里,好在花的是凱魯亞克的錢,他們喝了十杯,最后只花了不到一美元。

凱魯亞克醉了,醉醺醺地跟他揮手告別。文斯不情愿地回到旅館。

杰克和瑪蓮娜都不見了。文斯直接坐在桌子前開始打字。在稿費到來之前,他必須要盡快地完成詩集,現7在的確是餓不到了。兜里揣著37美元的巨款,文斯心滿意足。

打字機工作依舊順利。

文斯對于這個老伙計也不敢有更多要求了。它還活著就行。

但意外地是,原本打字機壞的幾個鍵居然都正常了,本來以前文斯會用兩個字母ff代替字母g,之后再用鋼筆涂改掉,現在整個打字機忽然煥然一新。

不是吧?文斯有些詫異。但也不奇怪。這種老物件的好壞就是這么斷斷續續周期性的,以前文斯家里有個老電視,每次都要踢它一腳畫面才會正常。

就當文斯沉浸在創作中時,敲門聲忽然響起,敲了一陣后,文斯才不滿地放下打字機,邁過滿地的雜物打開門。

“中午好啊。”杰克靠在門檻上,一身酒氣,搖搖晃晃地走進旅館,想都沒想地就倒在床上。

“瑪蓮娜不是跟你一起出去的嗎?”文斯微微皺眉。

“你說她么?”杰克瞇著眼睛,手指從床邊出下來,在地上無意識地畫圈。他顯得有些回避這個問題,抿著嘴,沒有立刻回答文斯。

“昨晚的事她沒有跟你講?”文斯繼續追問。

他的確不該多管閑事。但看著杰克這么頹廢他心底還是過意不去。

作為不吸蠧不嫖不賭的好青年,文斯對于自己所看到的絕大多數沉迷在藥物和酒精之中的年輕人都抱有一絲恨鐵不成鋼。

但畢竟時代背景擺在這。

就像昨晚他和凱魯亞克說的,這群人不少都經歷過戰爭。他們的神經被炮火燒斷過,眼睛里見過同伴的殘肢,所以才會用酒精和爵士樂把自己的靈魂包裹起來,假裝一切都很好,假裝美國夢依舊金光閃閃。

當然這也屬于美利堅特色了。換成社會好青年只會更加認清現狀,齊頭追趕。

連物資匱乏疾病肆虐長途跋涉的萬里長征都能忍受這輩子還有什么做不成呢?

“她走了。”杰克的聲音悶悶地從枕頭里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

“走了?去哪了?”

杰克翻了個身,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瞪著天花板。

“回去了。回她父母在俄亥俄的農場去了。她說她受夠了。”

“受夠了什么?”文斯問。

“受夠了這一切!”杰克忽然坐了起來,聲音嘶啞地咆哮著,手臂在空中胡亂揮舞,“受夠了這間該死的、發霉的旅館,受夠了每天早上醒來不知道晚飯在哪里的日子!受夠了我!”

最后三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酒精和絕望讓他英俊的臉龐扭曲變形。房間里頓時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杰克沉重的喘息聲。

文斯嘆了口氣。

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杰克的情緒這么崩潰。

相處這么多天,文斯第一次發現自己對于杰克和瑪蓮娜的了解竟然如此之少。如果不是昨天瑪蓮娜的崩潰,他可能根本不會知道杰克和瑪蓮娜背后也有這么多的故事。

他還以為杰克真的是個沒心沒肺的酒鬼,結果當名為瑪蓮娜的那根拐杖被抽走后,杰克就轟然倒塌了,連站都站不穩。

“起來,杰克。”文斯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出去吃點東西。”

杰克毫無反應,把臉埋得更深了。

“聽著,”文斯低聲說,“我知道你現在只想把自己灌醉,然后爛在這里。但瑪蓮娜走了,你還活著。活人就得吃飯。”

他半拖半拽地把杰克從床上拉了起來。杰克的身體很沉,全是酒精和頹喪的重量。文斯給他套上皺巴巴的外套,架著他走出了旅館。

外面的空氣清冷,讓杰克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點。他們要去的是街角的“黑貓酒吧”。那里白天人不多,有便宜的三明治和還算過得去的咖啡。

走進酒吧,昏黃的燈光和低沉的爵士樂包裹了他們。文斯把杰克按在一個靠窗的卡座里,然后向吧臺點了兩份烤牛肉三明治和兩杯黑咖啡,總共花了0.9美元,文斯有點心痛。

食物很快就上來了。杰克呆呆地看著眼前的盤子,沒有動。

“吃吧,”文斯把三明治往他面前推了推,“你至少一天沒吃東西了。”

杰克抬起眼,那雙曾經總是閃爍著瘋狂和熱情的眼睛此刻一片空洞。他拿起三明治,機械地咬了一口,卻像是在咀嚼沙子,難以下咽。

“她留了封信。”杰克的聲音沙啞,目光投向窗外,“她說她愛我,但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祝福我……祝我能寫出偉大的作品。”

他笑了一下。

“所以,你打算怎么辦?”文斯喝了口咖啡,問道,“就此一蹶不振?用酒精淹死自己,好讓她心里永遠記著一個潦倒的、有才華的失敗者?”

杰克猛地抬起頭,怒視著文斯。

文斯毫不退讓地看著他:“你以為瑪蓮娜想看到你這樣?她離開是因為她受不了這種生活,但她一定希望你好好的。你覺得她回到俄亥俄的農場,每天想起來的,是那個在舞臺上光芒萬丈的詩人,還是現在這個酒氣熏天的窩囊廢?”

這番話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進了杰克的心里。他握緊了拳頭,骨節發白。

“你不懂。”他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

“我是不懂。”文斯攤手,“我不懂你們之間的愛情,也不懂戰爭給你們留下了什么。但我懂一件事,杰克。我們之所以坐在這里,之所以每天跟生活纏斗,不是為了讓別人來可憐我們。我們寫作,是因為我們有話要說。是因為如果不把它寫出來,我們就會被憋死。”

“但我沒你寫的好。”杰克低下頭,“文斯,有時候我會翻你放在桌子上的手稿,你知道嗎,你他媽寫的全是我想說的,你怎么他媽的寫的這么好,那些詩句你是怎么想出來的……我嫉妒你真的……”

文斯倒是意外地笑了笑。

昨天他就有些意外,原來杰克也是個詩人。但之前從來沒有見過他念自己的詩,難不成是自己剛初來乍到舊金山時,念的《重壓》讓杰克感到自慚了?

也能理解。

越是看起來表面什么都不在乎的人,越是會自尊心強到會在意一些別人都忽略的細節。

想到這里,文斯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看著杰克:“我的打字機是你修好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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