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凱魯亞克
- 美利堅文豪1956
- 無聊邊緣
- 2631字
- 2025-08-09 21:22:15
他開始念詩了。
他的聲音充滿了戲劇性的起伏,聽起來每一個詞都經過精心的包裝。
這是一首關于愛的詩
詩里,愛是水晶的眼淚,燃燒的玫瑰,是兩個靈魂在星空下的交媾。
他用了無數華麗的詞語來形容這種他顯然從未體驗過的情感。
整首詩就像一個用糖霜堆砌的蛋糕,看起來很美,吃下去卻只有一股甜得發膩的空虛。
文斯靠在墻上,抿著酒不說話。
聽起來像是個油膩的老男人對自己的情婦表達愛意。
這就是他們所謂的詩?這就是他們引以為傲的藝術?
簡直比街頭小報上的愛情故事還要虛假。
馬可念完他那首關于愛的杰作,手捧在胸口擺出了一個心碎的姿勢時,整個畫廊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天哪,馬可!這簡直是神作!”
“我感受到了,那種純粹的美!”
“他抓住了愛的精髓!”
人們交口稱贊,胖子激動得直喘氣,紅唇女人則用手帕按著眼角,仿佛真的流下了眼淚。
馬可享受著這一切。
他走下臺,被一群人簇擁著,他們爭相恭維他。
馬可穿過人群,來到文斯面前。
“怎么樣,朋友?”他問道,“現在你明白了嗎?這就是愛,這就是詩。”
“耶!加油!”身后忽然傳來鼓掌聲。
文斯看向角落里那個坐在地上的男人,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頭發亂蓬蓬的,臉上帶著一種玩世不恭的笑容。
“寫得好!”男人高聲喊道,“靈魂在星空下交媾!老天,我怎么就想不出這么帶勁的句子?”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手里還拎著半瓶廉價的紅酒。
“哈,我是凱魯亞克,”他在文斯面前站定,上下打量著他,“又來一個。你是哪種?嗯?”
文斯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凱魯亞克湊得更近了些,他指了指文斯手里的酒杯,又指了指他身上那件質地不錯的夾克。
“看看你,老兄。靠在墻上,拿著你的酒,一臉‘我洞悉了一切’的表情。你是不是覺得自個兒特清醒,特牛逼?比這幫假惺惺的傻瓜高尚那么一點點?”
“說不定,”文斯自嘲,“我只是在等一個更爛的笑話登場。”
凱魯亞克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洪亮的大笑,他用力拍著文斯的肩膀,差點把他拍個趔趄。
“好小子!我喜歡!來,別喝那種裝模作樣的玩意兒了,”他從懷里又摸出一個金屬酒壺,擰開蓋子遞過去,“喝點能好東西!然后上去看看,我最喜歡看小丑,你懂嗎?”
整個空間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轉過頭,驚訝地看著凱魯亞克。
這是個名人。
總得來說,他是一個想當圣人的酒鬼,一個熱愛自由卻又極度依戀母親的媽寶男。
他可以在全美國浪蕩,跟各路神仙妖怪打交道,但兜里沒錢了、心里受傷了、被人揍了,第一反應就是我要回家找媽媽。
文斯面無表情地站上站上木箱。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低著頭。
“你要干什么?”有人喊道。
“滾下去!”另一個人附和。
文斯沒有理會他們。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后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些充滿敵意的臉。
他開口了。
“女人不懂如何去愛。”他念道。
人群愣住了。這不是他們熟悉的任何一種詩歌的開頭。
“她對我說。
而你懂得如何去愛。
女人只是想,
依賴。
我知道這,因為我是
女人。
哈哈哈,我笑了。”
他頓了一下。
“所以不必在意你和蘇珊
分手
因為她會像水蛭一樣立馬吸住
別的男人。”
畫廊里一片死寂。
人們臉上的表情凝固了。這算什么?這是詩嗎?這么粗俗,這么直白,像是在念一封分手信。
馬可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隱約感覺到,有什么東西不對勁。
文斯沒有停。
“我們聊了一會,
然后我說再見
掛斷
走進茅廁
舒舒服服邊喝啤酒邊拉大便
心想著,嗯,
我還活著
而且有能力將廢物,
排除體外。”
這算什么?胖子和紅衣女人對視一眼。
但文斯依舊在繼續念。
“詩歌也一樣。
只要生活依然繼續
我就有能力對付
背叛
孤單
手指上的倒刺
以及財務部門的經濟報告。”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
“這他媽是什么玩意兒?”胖子低聲咒罵。
“惡心。”紅唇女人皺起了眉頭。
“他在褻瀆詩歌!”眼鏡男激動地喊道。
但他們雖然嘴上這么說,卻沒有一個人離開。
他們被那毫不掩飾的粗糲文字攫住了。
“然后我站起身,
擦拭,沖水
想著
這倒不假
我真懂得如何去
愛。
提起褲子,我走進
另一個房間。”
文斯繼續著他的宣判,一首接著一首。他念的是一個老酒鬼的故事,是關于失敗、孤獨和無盡的宿醉。他念的是那些在廉價出租屋里慢慢腐爛的生命,是那些被生活徹底擊敗卻依然固執地呼吸著的靈魂。
這些詩出自《愛是地獄冥犬》。
當他念完最后一首,關于一個男人發現自己心愛的女人不過是個妓女的詩時,他停了下來。
他看著下面的人,他們的臉上掛著奇怪的表情,有人厭惡且困惑,有人卻帶有一絲無法掩飾的恐懼的表情。
“胡說八道!”馬可終于忍不住了,他大聲喊道,“這根本不是詩!這是垃圾!是對美的侮辱!”
“沒錯!”胖子立刻附和,“這只是一個失敗者的囈語!”
“他把自己的骯臟生活當成了藝術!可悲!”紅唇女人也尖聲說道。
其他人也紛紛指責起來,他們需要用大聲的譴責來掩蓋自己內心的動搖。
他們建立起來的那個由華麗辭藻構成的脆弱世界,被文斯用最粗暴的方式砸得粉碎。
他們當然不愿承認,那充滿失敗和痛苦的文字里,有一種他們永遠無法企及的真實。
但凱魯亞克呆住了。
“都閉嘴。”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聲驚雷,讓所有的喧囂都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轉頭看著他。
他不需要介紹,他的臉就是一首宣言。
“你就說他是不是寫的很差!完全沒有任何邏輯!”馬可梗著脖子凱魯亞克。
凱魯亞克冷冷地掃了他一眼。馬可縮了縮。
凱魯亞克慢慢地走到前面,來到文斯站的木箱旁,抬頭看著他。
“你,”凱魯亞克指著文斯,然后又轉向那些目瞪口呆的人群,“你們這群玩弄詞語的騙子,你們聽到了嗎?你們聽到了剛才的聲音嗎?”
他沒有等任何人回答。
“那不是垃圾,”他的聲音開始升高,“你們寫的東西才是垃圾!”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整個畫廊里只聽得到他粗重的呼吸聲。
“你們寫詩,是為了得到恭維,是為了混進這個可悲的圈子。而這個家伙寫詩,是為了活下去!你們懂嗎?是為了他媽的活下去!”
他最后一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人群徹底安靜了。
馬可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像個挨了耳光的孩子。那些剛才還在大聲譴責的人,現在都低下了頭,不敢看凱魯亞克的眼睛。
凱魯亞克是他們都尊敬的作家。雖然他從來不是念自己的詩,只是為其他詩人加油,并在他們表演時高喊“耶!加油!加油!”
凱魯亞克又轉向文斯。他的眼神柔和了一些。
“你念得很好,孩子。”他說,“你讓他們聽到了真話。雖然他們現在還不想承認。”
說完,他帶頭鼓起了掌。
那掌聲在寂靜的畫廊里顯得格外響亮。
一開始,沒有人附和。但過了一會兒,一個、兩個……稀稀拉拉的掌聲響了起來。那些掌聲里帶著猶豫,但最終,它們匯成了一片雖不熱烈卻真實的潮水。
亨利走過來,把那頂裝錢的禮帽塞進文斯手里,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凱魯亞克。說得對,”他低聲說,“對了,小子,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