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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瑪蓮娜的故事

被稱作激情寫下文字的男人,文斯,打了個嗝。

面無表情地看著赤裸的瑪蓮娜站在面前。

月光從沒有窗簾的窗戶里傾瀉進來,如同一層稀薄的牛奶,勾勒出她金發身體的輪廓。

她的皮膚在冷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像一尊即將碎裂的大理石雕像。

房間的另一頭,杰克,正躺在床墊上,發出雷鳴般的鼾聲。

文斯沒有動。他手里還夾著一根快要燃盡的香煙,煙灰搖搖欲墜。

說真的,直到現在文斯還不知道瑪蓮娜和杰克之間的關系。他們只是擠在一個同樣窮困的旅館,努力地把日子的過好。

他也不清楚杰克每天在干什么,這小子跑到哪里去都有可能。說不定改天就一話不說跑到紐約,聽說杰克對那里有很多向往。

但瑪蓮娜除掉對他的毒舌,還算是個美女。雖然文斯對她的身體沒什么感覺了,她的胳膊上密密麻麻都是針眼,這是個蠹蟲。雖然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她做那種事情,她的身體也還算豐滿,并不像那種資深的蠹蟲那么枯瘦。

想來她已經戒蠧有一段時間了。杰克不吸蠧,他只喝酒。

女人顫抖的肩膀,她因羞恥和憤怒而蜷縮的腳趾,墻上被他們身影拉長的怪異影子,以及那不間斷的鼾聲,仿佛在嘲笑一切。

這一幕太完美了,完美得像那些發生在三流酒吧和后巷里的故事。

一個被遺棄的女人,一個沉睡的混蛋。

“你看看我,”瑪蓮娜嘶啞地說,“你看看我,文斯。這就是他想要的那個繆斯。我就是只是一個可以隨時剝光了扔在地上,而他自己卻能睡得像個死人一樣的繆斯!”

她抬起手,胡亂地抹了一把臉,像是打了自己一耳光。

“他把我從家里帶出來,他說紐約有詩歌,有藝術,有自由。他說我的頭發像加州的陽光,能照亮他所有的靈感。可結果呢?結果就是這里!”她伸出另一只手臂,指著地上堆積的臟衣服,桌上東倒西歪的空酒瓶,還有墻角那只快要溢出來的垃圾桶,“自由就是我可以不穿衣服在這里哭,而不會有人管我。藝術就是他喝醉了酒在我身上尋找的那些骯臟的詞句。這就是全部!”

鬼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么。但今天的瑪蓮娜和文斯印象中完全不一樣。她仿佛有一萬句話要和文斯說。

文斯將煙頭摁在窗臺上的一只醬料碟里,發出滋的一聲輕響。他沒有看瑪蓮娜的身體,而是直視著她的眼睛。在那雙被淚水淹沒的藍色眼睛里,他看到了某種東西。

一種被現實徹底打敗后的空洞。

文斯嘆了口氣。

“他告訴我,你是個天才。”瑪蓮娜的哭訴還在繼續,她的目光在文斯臉上搜尋著,像一個溺水者在尋找浮木,“他說你用文字就能把人的心掏出來。那你告訴我,文斯,你這個天才,你看看我,看看他,你告訴我,這他媽的到底算什么?一個笑話?”

杰克的鼾聲恰到好處地拔高了一個調。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文斯站起身,沉默地越過她,從自己那張亂糟糟的床上抓起一件厚實的舊法蘭絨襯衫,輕輕地披在瑪蓮娜不停顫抖的肩膀上。

襯衫很寬大,幾乎能當成一件袍子,瞬間遮住了她的赤裸。瑪蓮娜的哭聲停頓了。她愣愣地看著這個動作,似乎完全沒有預料到。她以為他會說些什么,或者像杰克一樣嘲笑她,或者干脆無視她。

但這個沉默的舉動卻比任何語言都讓她猝不及防。

它帶著安撫意味。

“地上涼。”文斯沒什么表情,“穿上吧。”

襯衫對她來說太大了,松松垮垮地掛在肩上,袖子卷了好多圈。她整個人裹在襯衫里,顯得又小又無助。她的頭發亂糟糟的,眼睛也腫著,但她沒再哭了。

“你知道嗎,”她低聲說,“我以前是個好姑娘。”

好好好。

你們都是好姑娘。

文斯沒作聲。

當人們真的想說點什么的時候,最好的做法就是閉上嘴,讓他們說。

“我在俄亥俄州長大。一個小到你從這頭吐口唾沫都能飛到那頭的小鎮。白色的柵欄,周日的教堂,全套的美國夢。我爸賣保險,我媽種玫瑰。他們把我的一輩子都計劃好了:嫁給高中橄欖球隊的四分衛,生兩個半孩子,然后加入該死的家長教師聯合會。”她顫抖地喝了口咖啡。

“天哪,我恨透了那一切。就像被一個又軟又干凈的枕頭活活悶死。每天都一模一樣。我過去常常晚上躺在床上看書。我看你們所有人的書。我讀到舊金山和紐約,讀到爵士樂和詩歌,讀到那些真正活著的人。我想要那個。我想要感覺到點什么,隨便什么都行,只要不是我父母客廳里那種安靜的絕望。”

“然后杰克來了。那時候他還不是那個杰克,只是個腦子里裝滿瘋狂念頭的毛頭小子,他開個破車。他在一個農場打暑期工,但一到晚上,他就在鎮上唯一的酒吧里,喝酒,聊天。他聊在路上,聊自由,聊藝術。他背誦詩歌。他看著我的時候,看到的不是那個保險推銷員的女兒。他說他在我眼睛里看到了加州。”

她發出一個短促而苦澀的笑聲,聽起來更像一聲咳嗽。

“我徹底栽了。一天晚上,我收拾了一個小包,在我那張鋪得整整齊齊的床上留了張字條,就爬進了他的車。我以為我正奔向生活。有那么一陣子,感覺也確實是那樣。我們開車,伙計,我們就不停地開車。我們睡在車里,為了汽油錢打零工,我們遇到其他和我們一樣的孩子,全都是在逃離什么,追逐一個連自己都說不清的夢。而杰克他寫詩。他寫在餐巾上,寫在紙袋上,寫在我的皮膚上。他說我是他的繆斯,他的金發姑娘。他用詩歌把我的腦子塞得滿滿的,我當時真以為自己會幸福得炸開。”

她沉默了,用手指摩挲著襯衫的邊緣。她的眼神飄向了遠方。

“但是在路上……那條路會把你嚼碎了,你知道嗎?夢想開始褪色。詩歌變得越來越憤怒。所謂的自由最后只剩下在另一個陌生小鎮里身無分文、骯臟不堪。酒越喝越多。然后就是別的東西。在丹佛的一家汽車旅館,杰克認識的一個家伙,一個眼神憂郁的喇叭手,他給了我一點能放松一下的東西。我接受了。我太累了,文斯。跑得太累了,當那個本該激發一切、自己卻屁都感覺不到的金發姑娘也太累了。那第一次世界安靜了。所有的一切都停了。我腦子里的噪音,骨頭里的酸痛。一切都安靜了。”

“杰克發現了。他氣瘋了。我覺得不是因為他關心我,而是因為他的繆斯有了瑕疵。他完美的、陽光燦爛的加州女孩是個癮君子。這毀了他的詩。所以他想修復我。他把我鎖在房間里。他對我大吼大叫。然后他又會抱著我哭,再寫一首關于這一切的悲劇的詩。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的素材。我的痛苦,我的病……都只是他下一部偉大杰作的詞句而已。”

她終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文斯。她那雙藍色的眼睛此刻清澈無比。

“昨晚他喝醉了,沖我喊,說我什么也給不了他,說我只是個空殼。所以他讓我脫掉衣服。他說他想看看真實的我,看看他撿回來的這個破碎的東西。然后他就那么睡著了。就那么過去了。”

她把我的襯衫裹得更緊了,把臉在衣領里埋了一秒鐘。

“所以現在你知道了,”她對著法蘭絨布料低語,“這就是全部的故事。以前的杰克是個詩人。”

文斯無話可說。沒有智慧的箴言,也沒有廉價的安慰。

他媽的還能說什么呢?

文斯嘆了一口氣。

人們總以為寫痛苦的人就懂得如何解決痛苦。這是一個天大的誤會。

反正這個時代的人就這樣。

絕大多數的人都爛到陷入泥潭里。

文斯轉身走回自己的角落,重新坐下,給自己倒了半杯杯底殘留的威士忌。

瑪蓮娜坐在角落里,緊緊地抓著那件屬于文斯的襯衫,忍不住將臉埋在粗糙的布料里,低聲嗚咽。

杰克的鼾聲依舊。

過了很久,文斯聽到瑪蓮娜發出輕微的鼻息聲。

他回過頭,發現她已經坐在那里睡著了。

文斯提了提她身上滑落的襯衫,推開公寓的門,將那間屋子隔絕在身后。

舊金山的夜風格外涼爽,帶著海灣特有的咸濕氣息,仿佛能洗滌掉人身上沾染的屬于另一個世界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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