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爭吵
- 美利堅文豪1956
- 無聊邊緣
- 2066字
- 2025-08-08 22:50:40
帕蒂是霍華德的副手。
電話撥通后,霍華德得意地在轉椅上轉了幾圈。
雖然那個叫文斯寫的東西確實很粗俗,但霍華德非常喜歡?!多l村之聲》是日報,文化版的內容一般都是提前一周就定好的,想要更改,霍華德可能會得罪幾個評論家,但霍華德很愿意這么做。
他創辦這份報紙,難道是為了取悅那些早已在《紐約時報》書評版里盤踞多年的老古董嗎?不,恰恰相反。他要的就是冒犯。文斯的評論就像一杯沒過濾的烈酒,嗆人,上頭,但喝完之后,你才感覺自己真正活過來了。
這正是《鄉村之聲》需要的?;羧A德心想,報紙創辦快半年了,發行量始終在低位徘徊,靠著幾個零星的廣告和自己最初的投資苦苦支撐。他們刊登過詩歌,評論過戲劇,報道過社區新聞,一切都辦得中規中矩,像個好學生,但也的的確確總是一潭死水。沒有任何升級。
那些文章冷靜、客觀、有禮有節,反而因此真正的無聊透頂。
讀者為什么要花錢買一份無聊的報紙?
霍華德有些焦慮地想,如果再這樣溫吞下去,不出一年,《鄉村之聲》就會和無數夭折的理想主義刊物一樣,成為故紙堆里無人問津的塵埃。
他需要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帕蒂風風火火地跑到辦公室來,她是一個優雅的女性,穿著得體的裙子,手里緊緊攥著一份版樣。
“霍華德!”帕蒂把版樣拍在他的辦公桌上。
“你真的要這么做?你瘋了嗎?”
霍華德從轉椅上停下來,慢條斯理地扶了扶眼鏡。
“帕蒂,冷靜點。先看看,這難道不是我們需要的嗎?”
“聲音?我只看到了粗鄙和下流!”帕蒂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尖銳,她指著版樣上那篇名為《穿灰色西裝的驗尸官》的文章,“你把馬丁·凱勒關于田納西·威廉斯新劇的評論撤了?還有蘇珊的畫展預告?就為了那個叫文斯的一篇評論?”
霍華德沒有立刻回答。他理解帕蒂的恐懼,甚至在某種程度上,他也共享著這份恐懼。
帕蒂是他的副手,同時也是他的財務管家。她每天都在為報紙的生存而奔走,與印刷廠討價還價,拉攏那些吝嗇的店鋪老板投放廣告,安撫那些被拖欠稿費的作者。她是那個負責給霍華德的理想主義巨輪堵上漏水窟窿的人。如果沒有她,這艘船早就沉了。
“親愛的帕蒂,冷靜?!被羧A德懶洋洋地抬起眼皮。他其實還享受這種沖突,這令他感覺自己還活著。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樓下人來人往的街道。
“帕蒂,”他轉過身,低聲說,“我們現在不是在討論品味的高下。你看看我們上周的報紙,那篇關于易卜生戲劇的評論,寫得很好,很專業,對嗎?可它帶來了什么?什么都沒有。沒有討論,沒有爭議,沒有新的訂閱。就像往水里扔了一塊石頭,連個漣漪都沒有。我們正在以一種體面的方式慢慢溫和死去。溫水煮青蛙,你懂嗎?”
“不管你怎么說,我不同意!”帕蒂繞過辦公桌,雙手撐在霍華德面前,身體前傾,“霍華德,我們是一份報紙,不是一個街頭幫派的涂鴉墻!馬丁是《紐約客》都想挖走的人,我們得罪不起!蘇珊的丈夫是我們的廣告商!你這樣做,等于是在告訴所有人,《鄉村之聲》是由一個瘋子主導的笑話!我們本來就在懸崖邊上,你這樣做只會讓我們死的更快!”
霍華德沉默了一瞬。
帕蒂說的沒錯。
“霍華德,我們沒有資本去賭這一把!”帕蒂繼續逼近霍華德。
“不,我們恰恰是因為一無所有,才必須賭這一把!”霍華德的聲音也提高了八度,他走到帕蒂面前,幾乎與她臉貼著臉,“你以為維持現狀就能活下去嗎?帕蒂,醒醒!維持現狀就是等死!我創辦《鄉村之聲》,不是為了復制一份縮水的《紐約時報》,不是為了在文化圈里當個無傷大雅的小點綴!”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兩個人都在劇烈地喘息,像兩只剛結束搏斗的野獸。
帕蒂的眼神從憤怒慢慢變為一種深沉的疲憊和失望。她往后退了一步,拉開了距離。
“所以,你已經決定了,是嗎?”她輕聲說,聲音有些顫抖,“用我們所有人幾個月的心血,去賭一個酒鬼的胡言亂語能帶來奇跡?!?
帕蒂看著他的背影,她的憤怒漸漸冷卻化為一種深沉的無力感。
霍華德看著這位一直以來最可靠的戰友。
他心里閃過一絲愧疚,但他立刻將它壓了下去。
必須要這么做。
文化版是報紙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想要出人頭地就必須做出改變。
他重新坐回自己的轉椅,椅子發出一聲疲憊的呻吟。
“是的,”霍華德拿起電話,撥給了印刷廠,“我決定了。就印這個。讓他們把之前規劃好的文章撤下來。抓緊時間打版,我要求必須趕上明早的印刷?!?
電話那頭傳來印刷廠工頭的應承聲。
帕蒂一言不發,深深地看了霍華德一眼,那眼神復雜難言,有失望,有擔憂,甚至還有一絲旁觀者般的冷漠。她轉身像來時一樣風風火火地離開了辦公室。
霍華德獨自一人留在辦公室里。方才的得意與激情已經褪去,只剩下巨大的不確定性帶來的空虛和焦慮。他將臉埋在手掌里,聞到的是自己指尖上殘留的香煙味道。
老實說這么賭上一把他也有些不安,但唯一的他不會懷疑的那個叫作文斯的家伙絕對是和霍華德一樣的人。
從人手中寫出的文字就是這樣的力量,只要讀上一段就能讓人感受到彼此的性格。
就像威爾遜寫的《穿灰色西裝的男人》,文字優雅而細膩,有種平靜的頹廢感,就和霍華德印象中的威爾遜一樣。
霍華德想象那個文斯是怎樣的?
文斯會彈貝斯?
把貝斯彈的低吼,在舞臺上盡情搖擺,嘶吼著撒潑金黃的酒液。
疲憊之后,回到自己的書桌,憤怒地寫下激情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