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倫斯找我干嘛?”文斯問。
“可不是嗎?”斯特拉聳聳肩,“這一周他都快瘋掉了,我跟他說不要著急,等到周末就好,文斯和杰克就會找個酒吧喝酒的。但他不信。他說如果找不到你,就打算報警了。”
走出黑貓酒吧,迎面撲來舊金山夜晚清冷的空氣,感覺就像潛入水底很久之后終于浮出水面,猛吸了一大口。霧氣正從海灣翻滾而來,吞噬著建筑物的尖頂,遠方傳來叮叮當當的纜車聲,像是在為一個新時代的開啟敲響鐘聲。
斯特拉有一輛橢圓后窗的黑色甲殼蟲,文斯坐進副駕,杰克嚷嚷著也上了車。斯特拉把車發動,甲殼蟲的行駛比想象中的平穩,這還是文斯第一次坐這個時代的轎車,底盤搖搖晃晃,后座很硬使得他不得不挺直腰背,好在甲殼蟲的頭頂比較高,因此他不會頂到頭。
“你這幾天還真的消失了,”斯特拉沒有看他,自顧自地說,“其實我有點擔心。”
“我在工作。”文斯說。
“所以你賺到了我給你的二十美元了嗎?”斯特拉笑著扭頭看他。
文斯尷尬地看向窗外。
談錢真傷感情。
白天高強度工作晚上再回去借著月光打字,文斯最近每晚都要熬到兩點才睡,這時耳邊是瑪蓮娜和杰克平穩的呼吸聲,他躡手躡腳在地上鋪開毯子,就這么側過來抱著自己睡覺,忍著燥熱。每天賺的錢恰好覆蓋了房租和飯錢酒錢。
等到月底這本詩集寫完了,也許情況會有好轉。也說不準。
“勞倫斯說他愛死那本書了。那個瘋人院,那個護士長,那個印第安大塊頭……他說那才是真正的美利堅,是他們藏在白色柵欄和電視機后面,假裝不存在的那個美利堅。”斯特拉看著車道,“他給了我一本復印件,但我還沒有時間看。”
“到了。”
斯特拉停車,朝著已經下車的文斯和杰克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開車走了。
“其實比起甲殼蟲,我更喜歡凱迪拉克,你知道為什么嗎,因為我覺得凱迪拉克的屁股更性感,你知道的,車就像女人,屁股要翹才好看。”杰克嚴肅地和文斯說,“你開過車嗎?”
文斯瞥了他一眼。忍住抽他一巴掌的沖動。
“女人身上最重要的東西是屁股么?”文斯邊走進書店邊問他。
杰克推開大門,站住盯著頭也不回走到二樓的文斯:“不,不,是靈魂,靈魂。”
二樓是辦公室。文斯深吸了一口氣,敲了敲勞倫斯辦公室的大門。
他忽然有些后悔不應該這么著急來這里的,起碼換上一件干凈的襯衫。他剛剛從碼頭打工回來,身上還有魚腥味。舊金山靠著太平洋,太平洋的風從法拉隆群島的巖礁出發爬到金門,將整個半島都攬入懷里。風里都是那種味道。
“請進。”
文斯推開門,一股混合著阿爾巴尼亞雪茄煙、油墨和香醇的煙斗絲的味道撲面而來,瞬間蓋過了他身上的碼頭氣味。這氣味讓他安下心來。
假如有人能拿到文斯的手稿的話,那么后世的文學家和史學家大概能從他的手稿上聞到那些味道,從而感受到這歷史性的一刻,恍如回到了幾十年前,橫跨哥倫布大道的這間小小的閣樓,仿佛是整個美利堅大陸板塊的文化斷層線,地震就從這里開始。
所有的開始在當事人看來或許都不值一提。這一次的見面顯然也是如此。
勞倫斯生活也不算富裕,他把大部分的錢都用于出版《嚎叫》和維持城市之光的運營。巨大的木桌上,稿紙、信件、酒瓶和玻璃杯混成一團。他剛剛和自己第二任妻子離婚,過著單身男人的生活,酒和煙,沒有性,困了就睡在辦公室,因為唯一的房子自愿贈送給了前妻。
旁邊還坐著文斯沒見過的男人,也在抽著煙,靠在一張磨損的皮質扶手椅里,身形比勞倫斯魁梧,留著一臉濃密的灰白胡子。
“文斯!”勞倫斯吃了一驚,立刻站起來擁抱文斯,力道大的像是在確認文斯是否還活著。
“年輕人!這幾天你都干嘛去了!天吶,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瘋了,除了你的詩以外,我真的沒想到你的小說寫的也這么好!實在是太好了。”他轉身回到桌前,拿起一疊打字紙,像舉起一面旗幟,“就是這個!真的沒錯!你把美利堅寫出來了!這是真正的聲音,是被壓抑者的怒吼!”
“過獎了。”文斯保持了華夏的謙虛。
“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把這本書出版了。你有想好找誰寫序嗎!我和你說,《飛越瘋人院》這個名字我很喜歡,讓我想到一首詩。One flew east, one flew west,And one flew over the cuckoo's nest.就是那種感覺,你明白嗎,一次瘋狂的飛翔!當然了,如果你能找我寫序,我一定會很開心。”
文斯笑了。八字還沒一撇,這老頭就已經想要寫序了?在他看來,這本書的期望真的很高啊。
不過也對,要知道《飛越瘋人院》這本書一出版就引起了轟動,銷量到了百萬冊,改編的電影甚至橫掃了奧斯卡五大獎項,它的影響力延續至今。《紐約時報書評》稱其為“一部關于善惡的絢爛寓言”,Time雜志則稱其為“對中產階級規范及其看不見統治者的咆哮抗議”。勞倫斯是個好作者也是個好編輯,在這樣的書上寫序,對于任何人都是一種榮耀。
勞倫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激情里,在狹小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我們要把它印成袖珍詩人系列一樣的開本,封面就用黑色,只印書名和一只飛翔的鳥的剪影,簡單,有力,像一顆子彈!這本書會和艾倫的《嚎叫》放在一起,一本是詩,一本是小說,它們是左右勾拳,會把這個昏昏欲睡的國家打醒!人們會討論它,大學里的老古董會禁止它,孩子們會把它藏在床墊下,它會成為新的圣經,一本屬于瘋子藝術家和流浪漢的圣經!”
勞倫斯似乎終于耗盡了第一波能量,他停下來,拿起酒瓶給自己的杯子倒滿,也給文斯的杯子添上。這時,他好像順著文斯的目光,才猛然發現了房間里的第三個人。
“哦!我的天!”勞倫斯猛地一拍自己的額頭,“瞧我這該死的記性!我只顧著自己發瘋,都忘了介紹!文斯,你還沒見過這座山上的老神仙,對吧?”
他夸張地一揮手,指向那個沉默的男人。
“這位是肯尼斯·雷克斯洛斯。”勞倫斯說,“舊金山所有文化的源頭與終點。他也是唯一一個我覺得,就算世界末日到了,他也會坐在廢墟上,一邊喝著威士忌一邊抱怨但丁的翻譯不夠準確的人。”
竟然是肯尼斯·雷克斯洛斯?文斯怔了一下。
勞倫斯的評價很中肯,雷克斯洛斯算是舊金山文化的起源了。
雷克斯洛斯對勞倫斯的調侃無動于衷。他終于把煙斗從嘴邊拿開,那雙深邃的眼睛牢牢地鎖在文斯身上。房間里持續了很久的喧囂,讓此刻的寂靜顯得格外沉重。
“你知道你寫了什么嗎,孩子?”雷克斯洛斯淡淡地說,“有些東西我必須告訴你。”
勞倫斯的贊美像火焰,讓文斯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在升溫。
但雷克斯洛斯很快就把語氣沉了下來。
他拿起桌上一本薄薄的詩集,是金斯堡的,還沒出版:“我們正準備印這個。印出來之后,警察可能就會來敲我的門。他們會說我傳播淫穢,傷風敗俗。”
他放下詩集,目光重新鎖定文斯。
“但你這個,”他指著《飛越瘋人院》的手稿,“比淫穢危險多了。淫穢只是挑戰了他們的道德,而你這個,挑戰的是他們的權力。是他們的秩序。”
勞倫斯在狹小的空間里踱了一步,差點撞倒一摞書。
雷克斯洛斯掃了一眼,繼續說道:“聽著,現在是1956年。是艾森豪威爾的美國。每個人都想住在郊區,修剪整齊的草坪,兩輛車,三個孩子,星期天去教堂。他們想要安靜,想要體面,想要假裝一切都很好。而你寫了一個在瘋人院里大吼大叫,帶著一群瘋子去看世界大賽,用釣魚竿反抗體制的混蛋。你告訴他們,瘋子比管瘋子的人更清醒。你告訴他們,那個穿著白色制服的護士長,笑容和藹,其實才是真正的怪物。”
“他們會恨你的,孩子。那些穿著灰色西裝的人,那些審查官,那些躲在委員會后面的懦夫。他們會說你是個病人,是個煽動者,是個不愛國的危險家伙。他們會試圖把這本書禁掉,把你這個人毀掉。他們會動用一切力量,讓你閉嘴。”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文斯,目光里有警告,也有一種同謀般的興奮。
“他們也會來找我。他們會說城市之光是個毒瘤。他們會想盡辦法關掉這里。所以,在我把它付印之前,我需要你親口告訴我,你明白這一切。這是一場戰爭。你準備好打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