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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涼希在車廂內打了個哈欠,看著窗外發呆。

還不回來嗎……

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隨意地搭在主駕的椅背上,領口處甚至還殘留著醬汁不小心濺上的一點痕跡。

涼希的指尖微微動了動。

她想將那件外套拿過來,埋首其中,深深地吸一口那能讓她渾身放松下來的的氣味。

但她最終克制住了。

這種想法也太令人羞恥了!涼希搖了搖頭,把腦海里那些不合時宜的畫面甩開。伸出手把那件外套輕輕地放到駕駛座后方的小臥鋪上。

那張臥鋪,是他休憩的地方,現在變成了涼希專屬的位置,林源平常都睡在二層。她甚至能想象出他疲憊地躺在上面時,蜷縮起來的毫無防備的睡姿。

一想到那個畫面,她心中最柔軟的地方便被觸動了,喉嚨里發出一聲自己都滿足的輕微咕嚕聲。

不行,得集中精神。

涼希又一次捂住自己的臉。

真是的,怎么老是想到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一定是因為自己的本能!眾所周知我們老虎和貓一樣都喜歡熟悉的氣味。

思緒的野馬還沒來及跑遠,涼希的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咕”地叫了一聲。

她捂住小腹,臉頰微微泛紅。

已經這么晚了啊……

她看了看車載時鐘,時針已經指向了七點半。

他肯定餓壞了。

涼希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林源平時在路上吃飯的樣子——服務區匆匆解決的拉面,或是便利店里冰冷的飯團。雖然他從未抱怨過,但涼希知道,那絕對稱不上是“好好吃飯”。

她的目光,落在了駕駛座后方那個小小的生活區。

這輛二手卡車經過他們的精心改造,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一個小小的車載冰箱,一個單眼的便攜式卡斯爐,甚至還有一個可以翻折下來的迷你流理臺。

冰箱里,還放著林源在超市買的雞蛋、香腸和一些蔬菜。

“不行……他還沒給我做過飯呢?!?

“但是,餓著肚子是沒辦法集中精神開車的?!?

“這只是為了行車安全著想,對,安全第一?!?

少女為自己那點蠢蠢欲動的心思找到了一個無懈可擊的借口。她深吸一口氣,起身,有些笨拙地打開了冰箱門。

在這樣狹小的空間里,不可能做什么復雜的料理。但即便是最簡單的食物,她也想用心做好。熱騰騰的味噌湯可以驅散長途駕駛的疲憊和寒意,而方便食用的飯團,則能為他迅速補充體力。

她將卡式爐小心翼翼地放在駕駛室中間相對平穩的空地上,確認了四角都穩固后,才“咔噠”一聲,將小小的燃氣罐裝了上去。

“呼……”她輕輕吐出一口氣,為自己小聲地打了打氣,“加油,涼希。”

駕駛室的空間實在太小,她只能跪坐在地板上,幾乎是蜷縮著身體,小心地照看著火候。

最讓她頭疼的是做厚蛋燒,當她像往常一樣倒入蛋液,試圖卷起第一層時,車身忽然輕微一晃,完美的蛋皮瞬間出現了一道無可挽回的裂痕。

“啊……”

一聲小小的悲鳴從她唇邊溢出。

她有些不甘心地抿了抿嘴,將失敗的蛋皮撥到一邊,重新調整呼吸,倒入了新的蛋液。

一次,兩次……當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飄起時,她終于做出了一份邊緣有些卷曲顏色不太均勻,但總算成型的厚蛋燒。

看著這份與完美二字相去甚遠的成品,涼希的臉頰燙得驚人,既有羞恥,也有一絲小小的成就感。

“雖然樣子是丑了點,但味道應該……還不錯。”

她小聲地自言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小塊邊緣有點焦的厚蛋燒,吹了吹氣,然后放進嘴里。

雞蛋的香氣混合著高湯的鮮甜,在味蕾上瞬間綻放。恰到好處的咸淡,以及略帶彈性的口感,讓她自己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真好吃……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另一個更加邪惡的想法便緊隨其后。

要不……不給他送了?

反正他也不知道我做了飯。這么好吃的東西,我自己一個人享用就好了。服務區的拉面和便利店的飯團,對他來說應該也習慣了吧?

“嗚……”

涼希發出一聲可愛的悲鳴,雙手捂住了滾燙的臉頰。

自己真是太差勁了!怎么會有這么壞的想法!

她用力搖了搖頭,將那個小惡魔從腦海里驅逐出去,然后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她找出一個保溫飯盒,將厚蛋燒和捏得有些大小不一的飯團小心翼翼地放進去。又找出一個保溫杯,將還冒著熱氣的味增湯倒了進去。

一切準備就緒。

她穿上自己的薄外套,想了想,又轉身將那件被她放到臥鋪上的,屬于林源的深藍色外套拿了起來,抱在懷里。

嗯,晚上有點涼,他肯定會冷的。

這只是順便,絕對不是因為自己想抱著他的衣服。

涼希在心里又一次為自己的行為找到了完美的借口,這才滿意地推開車門,輕輕地跳下了車。

夜晚的貨運站比白天要安靜許多,但依舊燈火通明。巨大的卡車像鋼鐵巨獸一樣安靜地停泊在各自的區域,偶爾有叉車發出的“嗶嗶”聲和工人們的交談聲從遠處傳來。

對于涼希來說,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明明之前有林源陪著她都完全不害怕的。

她有些緊張地攥緊了手中的保溫袋,另一只手則緊緊抱著林源的外套,仿佛這樣能給自己帶來一些勇氣。

周圍偶爾有路過的司機或工人,會向她投來好奇的目光。一個看起來如此嬌小可愛的女孩子,獨自一人出現在這種地方,確實有些格格不入。

涼希下意識地低下頭,加快了腳步,臉頰因為那些視線而感到微微發燙。

真是的,林源怎么就不早點回來……

讓她像個小怨婦一樣……

……

林源站在幾位合作社的老司機面前,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這壓力,甚至比獨自一人在暴風雪中穿越山路時還要沉重。

鈴木先生,一個年近五十,頭發已經有些花白的老師傅,是第一個開口的。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煙,將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懷疑:“林源,你說的那個計劃,我和山口在旁邊也聽了個大概。雙人輪班,24小時從女川町到大阪?你是在開玩笑嗎?你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嗎?”

“意味著成本翻倍,不眠不休!”旁邊稍微年輕一些的山口先生立刻接話。

山口撓了撓頭,有些急躁,“林源,我們都知道你很厲害,但這次是不是太冒險了?三輛車??!萬一大阪那邊……我們可就全完了!”

山口的話,說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他們都是背負著家庭和貸款的中年人,早已過了憑一腔熱血去賭博的年紀。穩定,哪怕是收入微薄的穩定,也比一個前途未卜的宏圖霸業要有吸引力得多。

其他幾位司機雖然沒有說話,但臉上的表情顯然是贊同的。

他們都是在這個行業里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人,見過的失敗案例比林源開過的長途還要多。他們習慣了安穩,也害怕改變,尤其是這種看起來如同天方夜譚般的巨大變革。

林源沒有急著反駁。

“鈴木先生,山口先生,各位前輩?!绷衷凑f,“我理解大家的擔心。我問一個問題,我們現在跑長途,一個月拿到手能有多少?”

這個問題讓現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鈴木先生沉默了半晌,才悶聲說道:“去掉油錢、過路費、車輛損耗,再被貨主壓一壓價,一個月下來,好的時候能有個三十幾萬,不好的時候……二十萬日元都懸?!?

這是一個殘酷而真實的數字。

對于一份需要用健康和安全去換,并且常年無法與家人團聚的工作來說,這份收入實在算不上體面。

“這就是問題所在?!绷衷吹穆曇籼岣吡艘恍?,“我們一直在用最低的價錢,做著最辛苦的工作,相互壓價,結果就是大家的日子越過越難。如果我們不改變,這種情況只會越來越糟。大型物流公司會用他們的規模優勢,把我們這種小合作社的市場一點點蠶食干凈。”

“而大阪這條專線,是我們唯一的破局機會?!绷衷凑f,“24小時送達的極上鮮品,它的價值,和我們現在運送的那些冷凍品,是天壤之別!我們可以拿到比現在高出數倍的運費。我算過,即便支付兩位司機的工資和補貼,我們的利潤依然非??捎^。到時候,大家每個月的收入,翻一倍,甚至更多,都不是不可能!”

“翻一倍?”這個詞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在幾位司機心中激起了漣漪。

他們臉上的抗拒,開始慢慢融化,變成了猶豫和思索。

“我知道風險很大?!绷衷捶啪徚苏Z氣,真誠地看著他們,“所以我才提議,第一班車,由我來開。我會把所有的路線、時間節點、休息站、加油點,所有可能遇到的問題,都親自跑一遍,整理成最詳細的操作手冊。我會用實際行動告訴大家,這個計劃,是可行的?!?

“我請求大家,再相信我一次。相信小田社長,也相信為了合作社的未來,我們必須踏出這艱難的一步?!?

林源說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停車場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司機們你看我,我看你,眼神復雜,誰也下不了決心。他們被林源描繪的前景所吸引,卻又被未知的風險所震懾。

在這氣氛僵持到冰點的時候,一個溫柔而略帶一絲怯意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那個……打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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