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假期轉瞬即逝。
林源幾乎是掐著點,把卡車開回到合作社。
合作社辦公室的門是開著的。他深吸一口氣,給自己打氣,然后敲了敲門框。
“請進。”
辦公室里,老板小田冶郎戴著老花鏡,埋頭在一堆單據(jù)里。他聽到聲音,抬起頭,看到是林源,臉上立刻堆起了有些局促的笑容。
“啊,是林源君啊,快請進,快請進。”
他手忙腳亂地站起來,差點把桌上的筆筒碰倒。
林源把這一切都看在眼里。小田老板就是這樣一個人,年過五十,經(jīng)營著這家半死不活的合作社,為人膽小,甚至有些過分老實,這也是林源當初選擇留在這里的原因之一,至少不會有太多勾心斗角。
如果不是發(fā)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當初他也不會從北方聯(lián)合運輸公司退出,來到這家小合作社。當然現(xiàn)在的日子林源也沒有什么不滿,來到日本后,林源想清楚了很多事情。在這個社會上想要生存下去,就得學會變臉,哪怕再累再苦,酒杯拿起的時候你都要露出笑臉恭迎別人幾句,回家后關了燈再隨便你怎么非主流網(wǎng)抑云。
像小田老板這樣的人,如果不是繼承了父輩的生意和關系,這家公司恐怕早就倒閉了。
“老板,我來是想問問,關于那條新路線的事……”林源開門見山,跟小田老板繞圈子只會讓他更緊張。
提起這個,小田老板的表情立刻變得復雜起來。他搓著手,在小小的辦公室里來回踱了兩步。
“林源君啊,你說的那個……從女川町到大阪的專線……我這兩天想了很久。”他有些猶豫,“這確實是個大機會,如果能做成,合作社說不定就能活過來了。”
他停下腳步,看向林源,“但是……風險也真的很大。萬一……萬一……”
林源靜靜地聽著,沒有催促。
對于小田老板這樣謹慎了一輩子的人來說,邁出這一步需要巨大的勇氣。
“老板,”林源說,“風險我明白。所以我想跟您提議一種新的合作方式。這條新路線,由我來承包。車輛的維護、油費、過路費全部由我負責,合作社只需要提供場地和基本業(yè)務支持。作為回報,這條路線產(chǎn)生的利潤,我們分成。”
這是林源深思熟慮后的方案。與其讓膽小的老板承擔風險,不如自己把所有事情扛下來,這樣反而更容易成事。
聽到這個方案,小田老板愣住了。
把風險全部轉移出去,只分享利潤?
這聽起來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他沉默了足足一分多鐘,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猛地一拍桌子,把林源和自己都嚇了一跳。
“好!就這么定了!”他大聲說,“林源君,我相信你!我們簽合同!”
說著,他從一個上了鎖的抽屜里,珍重地取出了一份文件,遞給林源。
“這是我參考了網(wǎng)上很多承包合同的范本,自己擬的一份草稿,你看一下,要是沒問題,我們就用這個。”他滿懷希望地看著林源,額頭上甚至冒出了一層細汗。
林源接過合同,心里也松了一口氣。他拉過一張椅子坐下,開始逐字逐句地閱讀。
上次和女川町簽訂的合同差點就讓他吃虧了,這一次雖然涼希不在身邊,但林源還是選擇仔細看一看合同。
忽然有種自己的生活都被那只小老虎慢慢改變的感覺。
這種感覺怎么說呢?
林源看著合同,卻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嘴角。
合同的前半部分都還算正常,規(guī)定了雙方的責任和義務,以及利潤的分成比例。雖然給合作社的比例略高,林源只能拿到7成,但考慮到老板提供了平臺和資質,林源也覺得可以接受。
小田老板則緊張地站在一旁,一會兒給林源倒杯茶,一會兒又坐立不安地搓手。
然而,當林源的目光落到合同附件的“風險與責任”條款時,他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他來來回回把那一條讀了三遍。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小田老板顯然察覺到了林源的異樣,他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怎……怎么了?林源君,是哪里有問題嗎?”
林源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頭,看著老板那張寫滿了老實與不安的臉,心中一陣無力。
他該怎么說?
眼前這個人,是他尊敬的前輩,是一個善良甚至有些懦弱的好人。
可就是這樣一個好人,卻親手遞給了他一份足以讓他萬劫不復的合同。
他指著合同上的那一行字,盡量用平靜的語氣問道:“老板,關于這一條,‘因乙方(林源)原因,或不可抗力因素,導致路線單月未能達到預期盈利目標,差額部分由乙方以個人資產(chǎn)補足’……您是怎么考慮的?”
“啊?這個啊……”小田老板扶了扶老花鏡,湊過去仔細看了看,然后理所當然地說,“這是為了保證合作社的利益啊。我看網(wǎng)上的范本都說要有保底條款,這樣就算哪個月生意不好,合作社也不會虧錢。林源君你那么能干,肯定每個月都能達標的吧?”
林源感覺一股涼氣從腳底升起。
這已經(jīng)不是霸王條款了。
這是無限責任!
無論是因為燃油漲價、經(jīng)濟不景氣,還是因為遇上地震、臺風導致道路中斷,只要賺的錢不夠多,所有的損失都要林源一個人來填補。他不僅可能白干,甚至還要因為這份工作而背上沉重的債務。
他看著老板那副天真的樣子,只覺得一陣頭痛。小田老板沒有害他的心思,他只是太害怕風險,太想保護自己那一畝三分地,以至于在網(wǎng)上抄來了一份最能保護他自己的條款,卻完全沒有考慮過這對另一方意味著什么。
這種無心之惡,有時比刻意為之的算計更傷人。
林源放下合同,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不語。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只剩下墻上老式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小田老板終于感覺到了氣氛的沉重,他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惶恐。
“林源君……是不是……是不是這個條款……不太好?”他顫抖著聲音問。
林源看著他,沒有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坐直身體,將合同轉了個方向,推到小田老板面前。
“老板,我們現(xiàn)在是合作伙伴,對嗎?”
“對……對啊。”小田老板下意識地點頭。
“合作伙伴,應該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現(xiàn)在這份合同看起來更像是‘你的福我來享,你的難你自己當’。”林源淡淡地說。
他指著那條要命的條款。
“這條的意思是,如果賺錢了,我們按比例分。如果虧錢了,就全都是我的責任。老板,您覺得這公平嗎?”
小田老板的臉唰地一下全白了。
他當然不是傻子。被林源這樣一點破,他瞬間就明白了這條看似保障利益的條款背后其實是在剝削司機的利益,把所有風險都轉嫁了出去。
他看著林源坦誠的眼睛,又低頭看看合同上那行黑字,一種巨大的羞愧感淹沒了他。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企圖占盡便宜的無恥小人,而他自己之前卻對此毫無察覺。
“我理解您的恐懼,您想保護合作社,這沒有錯。但您給我的這份不是信任。您在賭我能成功,同時又想在我失敗后,能將您自己和合作社摘得干干凈凈。”
被林源如此直白地剖析出內(nèi)心深處的想法,小田冶郎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對不起!對不起!林源君!”他「噗通」一聲,幾乎是滑坐在了椅子上,雙手捂住了臉,聲音里帶上了哭腔,“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很想相信你,可是我害怕啊!這個合作社是我爸爸留給我唯一的東西,我晚上睡不著覺……這些條款,是我能想到的,保護它的唯一辦法了……我真的很沒用,對不起!”
誰的生活容易呢?林源沉默了幾秒。
看著一個年近半百的男人在自己面前哭得像個孩子,林源心中的那點冰冷和失望,最終還是化為了一聲嘆息。
他拿起筆,劃掉了那個條款,然后在旁邊寫下了一行字。
“路線運營的全部風險由乙方(林源)承擔,乙方無需向甲方(合作社)支付保底收益。所有利潤按約定比例分成。”
他把合同推了回去。
“老板,這樣就可以了。我相信我的能力,也愿意承擔風險。我需要的只是一個公平的合作環(huán)境。”
小田老板呆呆地看著林源修改后的條款,又抬起頭,看著林源那張平靜的臉。
最終,他重重地向林源鞠了一躬,幾乎彎成了九十度。
“對不起!林源君!是我糊涂!謝謝你……謝謝你還愿意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