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仿佛凝固了。
林源的大腦在一瞬間閃過無數種應對方案。
直接說沒有?會不會顯得太急于撇清關系?說關你什么事?又太沒禮貌。
或者干脆裝作沒聽見拉著涼希就走?
然而,在他做出任何反應之前,涼希動了。
她沒有回答金城也的問題,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沒有分給他。她轉過身,微微仰起頭,用那雙清澈得像初雪融水般的眸子,靜靜地看著林源。
仿佛在說,“你來決定”。
一瞬間,林源感覺全世界的聚光燈都打在了自己身上。金城也那充滿探尋和最后一絲希望的目光,停車場昏黃的燈光,遠處街道傳來的細微喧囂,和他自己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全都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張無形的網。
而涼希,就是這張網的中心。
林源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涼希的眼睛,在那片澄澈的湖泊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個有些慌亂,但又想拼命維持鎮定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終于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沒有回答金城也的問題,而是學著涼希剛才的樣子,同樣用一種平靜的語氣,對金城也說:
“夜深了,金城先生。今天多謝款待,我們該回去了。”
說完,他不再看金城也臉上瞬間垮塌的表情,自然地伸出手,牽住了涼希的手腕,轉身朝自己的車走去。
她的手腕很纖細,皮膚隔著衣袖都能感覺到那份細膩和微涼。被他牽住的瞬間,涼希的身體有了一絲極其輕微的僵硬,但隨即就放松下來,順從地跟著他的腳步。
整個過程,林源的動作一氣呵成,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兩人穿過一排排轎車,最后停在了一輛體型巨大的集裝箱卡車前。
林源熟練地打開了駕駛室的門,對涼希說:“上去吧。”然后自己繞到另一側,也登上了高高的駕駛座。
柴油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有力的轟鳴,喚醒了這頭鋼鐵巨獸。林源沒有再看后視鏡里那個呆若木雞的男人,掛上檔,松開手剎,穩穩地將卡車駛出了停車場。
直到卡車匯入深夜高速公路的車流,林源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緊繃的背肌終于放松了下來。
高高在上的駕駛視野,讓他有種與世隔絕的安全感。
“嚇死我了……”他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
“噗嗤。”
身邊傳來一聲輕笑。
林源轉頭,看到涼希正用手捂著嘴,肩膀微微聳動,那雙漂亮的眼睛在儀表盤幽暗的光線下,笑得瞇成了一彎月牙。
“你還笑得出來啊?”林源又好氣又好笑,“你知不知道剛才我有多緊張?你把問題直接丟給我算怎么回事?”
“要不要再牽一下?”涼希把手放到林源面前。側過頭看著他,窗外一閃而過的路燈在她臉上投下歷歷可數的光影。
“……”
林源感覺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連忙把視線轉回了前方的路面。
“膽小鬼。你這樣怎么可能找的到女朋友。”涼希翹著嘴說。
她別過臉去,故意地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林源還真有點說不出話來,只能惡狠狠地盯著涼希這只可惡的老虎一會。
把她趕下車得了,然后開車離開,聽她追在車后喊“林源,沒有你我可怎么辦啊”,當然說不定涼希可能真的就直接走了,他可不希望等到幾年后去到動物園,看到一只老虎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張嘴扯出一個熟悉的微笑。
屬于是彌補了日本沒有本土老虎的遺憾。
涼希總是喜歡裝作自己很大膽。明明被摸尾巴的時候臉都紅成了泡溫泉的猴子。
真的是不可愛。
駕駛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發動機在平穩地運行。
過了一會兒,林源還是沒忍住。
“說真的,那個昆布……你是怎么知道的?”
剛開始他還以為那是涼希的惡作劇,可結果反而得到了女將的認可。那已經不是簡單的觀察力或者知識儲備能解釋的范疇了,簡直像是預知未來一樣不可思議。
涼希似乎早就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
她把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護欄,聲音輕得像是夢囈。
“咱不知道該怎么解釋……咱只是看到了而已。”
“看到?”
“嗯。”她點了點頭,“當咱喝那碗湯的時候,腦海里就模模糊糊地出現了一些畫面。一片很藍很藍的海,一個戴著草帽的老爺爺,在礁石上很溫柔地采摘著昆杜布。他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舊傷疤,所以他的動作非常非常輕……那碗湯里,就充滿了那種溫柔的感覺。”
林源沉默了。
他開著車,看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無盡延伸的道路。
這個說法,比任何科學解釋都更讓他信服。
畢竟只看外表誰又能想到涼希是「虎千代」呢?
也許,正是因為她擁有著這樣一顆無比純凈和溫柔的心,才能感受到那些常人無法察覺到的,隱藏在食物背后,屬于另一個人的溫柔吧。
“原來如此……”林源低聲說,他不再追問,“看來以后不能隨便在外面吃飯了,萬一哪家店的廚師心情不好,切菜的時候和菜有仇,豈不是讓你吃一頓飯都不得安生。”
他本想開個玩笑緩和一下氣氛。
沒想到涼希卻認真地轉過頭,看著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所以,還是林源君在車上用小平鍋做的飯最好吃。”
“……”
林源感覺自己剛剛平復下去的心跳,又一次失控了。
他干咳兩聲,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你還沒吃過我做的飯呢,你就說。”
“咱知道。”涼希的嘴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因為,你肯定會給咱做的。”
她故意這么說,然后挨近林源。
“對嗎?等你賺到錢了,就買更多好吃的,給咱?”
她仰著頭看著林源認真地說。
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珠亮的驚人。
被她那么盯著,林源也無法拒絕,最后也只能無力地點點頭。
卡車最終停在了一個大型車輛專用的休息區,遠離了主路的喧囂。林源熄了火,拉上手剎,巨大的車身隨之陷入了寂靜。
駕駛座后面,是一個被精心布置過的臥鋪空間。雖然狹窄,但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掛著小小的風鈴。
“到了。”林源解開安全帶,伸了個懶腰。
“嗯。”涼希也解開安全帶,準備鉆進后面的臥鋪。
“林源君。”在她轉身的瞬間,她忽然開口道。
“嗯?”林源正準備拉上駕駛室的窗簾。
“關于金城先生最后那個問題,”她輕聲說,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我的答案,和你的答案是一樣的。”
林源的動作停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她,一時間沒能理解她話里的意思。
我的答案?我根本沒回答啊。我只是說“夜深了”……
等等。
林源的腦中靈光一閃。
是他當時的行動。
沒有回答,而是直接拉著她的手,帶她回到了屬于他們兩個人的卡車上。
一種比任何語言都更加強硬、更加明確的,宣告所有權的答案。
看著林源那副目瞪口呆有些大腦宕機的樣子,涼希終于忍不住,再次笑了起來。那笑聲像羽毛一樣,輕輕搔動著他的心。
“騙你的。”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然后靈巧地鉆過座椅間的空隙,拉上了臥鋪和駕駛室之間的那道厚厚的隱私簾。
駕駛室里,只剩下林源一個人。
他能聽到簾子后面傳來窸窸窣窣的,她換上睡衣的聲音。
這個狹小的空間,因為那個簾子的存在,被分割成兩個世界,卻又因為彼此的存在而緊密相連。
他摸了摸自己依舊發燙的臉頰,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剛剛牽過她手腕的那只手。
掌心里,似乎還殘留著她微涼的體溫和柔軟的觸感。
果然,有時候人的記憶真的很奇怪。
往往記住的,不是一整頓懷石料理的珍饈美味,也不是限量跑車的引擎轟鳴。
而是在昏黃的燈光下,少女轉頭看向你時,那份全然信賴的眼神。
和最后那個,狡黠如小貓般的,惡作劇的微笑。
一切,都像是發著微光。
林源低頭笑了笑,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遙遠的星空。
今晚大概又是一個,甜蜜到難以入眠的夜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