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世界上什么是最浪漫的瞬間,那一定是你和你的同桌做完一次惡作劇后,相視一笑,她的發絲隨著笑意微微蕩漾。
而看到涼希低頭偷笑的樣子時,林源忽然覺得這個瞬間就是了。
有時候人的記憶真的很奇怪,往往記住的、令你不斷留念的不是什么具體的事情,而總是一個瞬間。在富士山邊偶然看見河口湖的櫻花落入水面,守夜人低頭你偶然看見黑發中的銀發,沉睡的螢火蟲被驚醒,少女露出大大的笑容。
一切都像是發著微光。
林源沉默了幾秒,笑著搖了搖頭。
金城也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兩下,他干笑一聲,試圖挽回自己崩塌的場子:“哈哈,涼希小姐真會開玩笑,想象力太豐富了。什么老漁民,什么手上的傷,這簡直……”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直恭敬侍立的女將,忽然朝涼希的方向深深地、幾乎是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小姐……您是如何得知的?”
金城也的笑聲戛然而止。
林源也愣住了。
等等,這劇本不對啊?難道不是應該女將微笑著說“您真風趣”,然后大家哈哈一笑揭過這個惡作劇嗎?
女將直起身,眼神中滿是難以置信:“您說的,是我們的特約供應商,住在禮文島的田中先生。他年輕時確實因為意外傷到了左手手腕,所以他采摘和處理昆布的手法極其輕柔,這在我們業界是只有少數幾位主廚才知道的秘聞。主廚常說,正是這份溫柔,才成就了我們高湯的靈魂……這件事,我們從未對外人提起過。”
真的假的……
林源疑惑地看向涼希。
涼希微微一笑,端起茶杯小酌了一口,并不說話。
那幅得意洋洋的表情簡直就要把裙子下的尾巴翹起來了。
林源已經能看到她白裙輕微的上下浮動。
和貓一模一樣啊。貓在舒服心情好的時候也會把輕輕地擺動尾巴。
說什么老虎,其實不過就是一只大貓而已。
林源撇了撇嘴。
“是嗎?咱只是感受到了而已。”她輕描淡寫地回答,“這是一碗非常溫柔的湯,喝下去,心里都變得暖洋洋的。”
這句不經意的夸贊,對于女將和背后聽聞此言的主廚而言,恐怕是超越了任何美食家辭藻華麗的贊美的最高評價。
女將再次深深鞠躬,退出了房間。不一會兒,她親自端著下一道菜,向付。走了進來。這一次,她的姿態比之前更加恭敬了。
所謂的向付其實就是刺身。女將退出房間的時候,林源掏出手機查了查。懷石料理的講究還真不少,不同的環節還有不同獨立的稱呼,叫作先付的開胃小品,八寸是應季小拼盤,強肴是重頭菜。總之花樣挺多,但林源也沒怎么記住。
刺身這種東西林源并不太適應。日本人的口味很怪,臨海的地方口味特別清淡,到了都市圈口味又極其重咸,比如正宗的日式拉面通常都會配一杯冰水,日劇里的男女主通常都會極其快速地吃完一整碗拉面。
以前林源會想他們都這么忙嗎吃的這么急嗎,直到自己也吃過才明白,你吃的慢了就會被咸到吃不下去,冰水不是解熱消暑,它的作用類似于廣州的茶水,是給你消膩解咸用的。
“這是……本店主廚的特別贈禮。”女將將一小碟點綴著金箔的,呈現出瑰麗大理石花紋的魚生,小心翼翼地放在涼希的面前,“這是只在特定海域才能捕獲的魚,主廚說,只有真正懂得料理之心的人,才配品嘗它的滋味。”
金城也看著那碟自己花了大價錢都未必能吃到的珍品,再看看自己面前的常規刺身,徹底沉默了。
接下來的整場飯局,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氛圍。金城也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學生,正襟危坐,食不知味。他再也不敢對任何一道菜品頭論足,甚至不敢大聲說話,生怕涼希又語出驚人,說出什么“這頭牛生前一定很愛聽古典樂”之類的話來。
只有涼希,自始至終都保持著那份從容與恬靜。她認真地品嘗著每一道菜,時而會因為食物的美味而露出滿足的微笑。那模樣,不像是來踢館的絕世高手,倒真像個只是來好好吃飯的,不諳世事的可愛少女。
可越是這樣,就越讓金城也坐立不安。
一頓飯終于在壓抑中結束。
回去的路上,那臺之前還轟鳴作響的跑車,此刻卻開得像一輛謹慎的老爺車。金城也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目不斜視,車里那濃郁的古龍水味似乎也掩蓋不住他渾身散發出的尷尬與挫敗感。
車子平穩地停在了他們停車的地方,那是一處普通的露天停車場,與剛才那間高級料亭的氛圍格格不入。
金城也解開了安全帶,車內的燈光自動亮起,照亮了他那張寫滿了局促的臉。
他沒有立刻催促兩人下車,而是清了清嗓子,似乎在鼓起勇氣。
林源已經做好了聽他找借口匆匆告別的準備,只想快點回到自己的車上。
“那個……”金城也低聲說,“今天……實在是非常抱歉。”
他轉過頭,目光卻不敢直視涼希,而是落在了林源身上,但話語明顯是沖著涼希說的。
“我……我承認我一開始有些……嗯,自以為是了。”他艱難地措著辭,“沒想到涼希小姐見識如此不凡,是我班門弄斧,讓您見笑了。”
這番話,他說得極為誠懇,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哀求的意味。
一個人的驕傲被以如此徹底、如此優雅的方式擊碎后,剩下的,似乎也只有最原始的敬畏了。
林源挑了挑眉,沒說話。他倒想看看這家伙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金城也從西裝內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個精致的皮質卡夾,抽出一張設計簡潔但質感不凡的名片,雙手遞了過來。
“這是我的聯系方式。”他幾乎是用一種請求的語氣說道,“我知道我今天的行為很失禮,可能給二位留下了很差的印象。但是,二位剛來這邊,人生地不熟的,以后要是有任何需要幫忙的地方,任何事,請務必聯系我。就當是讓我為今天的魯莽,做一點補償。”
他的姿態放得極低。
林源下意識地接了過來,入手微沉,卡片是厚實的和紙材質,帶著獨特的紋理。
名片的設計很簡潔,上面用燙金字體印著他的名字。
金城也(Kinjou Kazuya)
而在名字下方,是一行小字。
金城環球物流,專務取締役。
林源的腦海里瞬間閃過一個畫面。
在高速公路上,那些涂裝著夸張的金色飛翼標志、總是開得飛快的集裝箱卡車。原來就是他家的產業。
難怪,無論是車還是人,都恨不得把“我有錢”三個字用最大號字體噴在腦門上。
他倒是看明白了。這家伙,是被涼希那神鬼莫測的能力給徹底鎮住了。在他眼里,涼希恐怕已經不是什么鄉下來的漂亮姑娘,而是一個深藏不露的,來自某個他無法想象的頂級世家的大小姐。他此刻的行為,與其說是在追求,不如說是在拼命地彌補關系,試圖攀上這根他自以為發現的“高枝”。
林源捏著名片,看向涼希,把決定權交給了她。
涼希的目光從金城也窘迫的臉上掃過,最后落在那張名片上。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那幾秒鐘的沉默,對金城也來說,恐怕比一頓懷石料理的時間還要漫長。他的額角甚至滲出了一絲細密的汗珠。
就在林源以為她會示意自己拒絕時,涼希卻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輕聲說了一句:
“謝謝您今晚的款待,菜品非常出色。”
她只字未提昆布的事,也未提那份贈品,更沒有對金城也的道歉做出任何回應。她只是禮貌地,像對待一個普通飯局的主人那樣,道了聲謝。
這種不遠不近的距離感,反而讓金城也大大地松了口氣。
至少,沒有被當場拒絕。
“您喜歡就好!您喜歡就好!”他如蒙大赦,連聲說道。
等到林源兩人下車,金城也忽然搖下車窗,探出腦袋。
“那個……”
涼希和林源都回頭看著他。
“涼希小姐……有男朋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