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源其實沒什么特別的規劃。
醒來后,涼希主動從儲物格里拿出那本《蝦夷風土記》,借著晨光,一字一句地辨認上面那些古老的文字。林源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只是將溫好的牛奶和豆沙面包遞給她。
兩人安靜地吃完早餐。晨光熹微,停車場里只有他們這一輛卡車還亮著微弱的燈光。
他是有考慮過再租一次公寓的,那十萬日元,加上他自己的存款,作為押金和第一個月的租金綽綽有余??ㄜ囻{駛室終究只是一個移動的鐵皮罐頭,可以遮風擋雨,卻給不了人真正的安寧。尤其是對涼希來說,連伸個懶腰都要小心翼翼,更別提洗個熱水澡,或者是在柔軟的床上睡上一覺了。
他自己倒是無所謂,什么樣的苦沒吃過。
然而,這個念頭很快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他看了一眼身邊正專注看書的涼希,又看了一眼被她小心放在一旁的古地圖。
租一個公寓,意味著停駐。
意味著他們要在這個巨大喧囂讓她感到不安的城市里,過上一段安穩的生活。
但這有什么意義呢?他們的目的地不在東京。
更重要的是,這個狹窄的駕駛室……
在這里,他們是司機與副駕,是同類,是伙伴。
一旦住進公寓,這種微妙的平衡或許就會被打破。
他不想冒這個險。
林源決定把車開出停車場,在東京郊區的公路上漫無目的地跑一跑。
一來是為了讓車輛保持良好狀態,二來,也是為了讓習慣了曠野的涼希能看看流動的風景,而不是被困在靜止的停車場里。
涼希自然沒什么意見,腳翹在儀表上,書籍癱在大腿上,打著哈欠點點頭。
這幅沒禮儀的樣子。
開車的人最難以忍受別人這樣做了。
換成任何一個男人這么做林源已經一拳頭過去了。
“喂!”林源終于忍不住出聲了,“把腳放下去,臟。”
“可是這樣很舒服?!睕鱿5睦碛煽偸沁@么理直氣壯,她微微偏過頭,陽光透過車窗,給她柔軟的發絲鍍上了一層金邊,“而且,我的腳很干凈。”
說完,還故意蜷了蜷那幾根圓潤可愛的腳趾,像是在炫耀一般。
林源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他深吸了一口氣,決定不跟她計較。跟她生氣,最后被氣到的只會是自己。他只是默默地想著,等會兒一定要找塊濕布,把中控臺從頭到尾擦一遍,不,擦三遍。
天氣依舊很熱。
林源掃了一眼儀表,【平均油耗:28.5L/100km】。
看到這個數字,他的嘴角不易察覺地牽動了一下。對于滿載狀態的G410來說,這是一個足以讓他感到自豪的成績,妥妥的就是黃金右腳了。但剩下的里程不多,只剩下95公里。
“先去加油。兩個油箱,總共能裝700升柴油?!绷衷粗噶酥复巴饪ㄜ囓嚿韮蓚鹊木薮箐X合金油箱,“在這里加,每升要比我經常去的那個地方貴上至少8日元。一次加滿,差價就是5600日元?!?
他看著涼希,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5600日元,夠我們買一張去北海道的單程船票了?!?
涼希打了個哈欠,對此沒有什么表示。
所有東西準備好,半小時后,林源駕駛著卡車,往鄉間小路上開了幾公里,最終停在了一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自助加油站前。
這里的油價果然比市里便宜了整整8日元。
停好車,林源沒有立刻下車加油。他先是拿出手機,打開了一個加油站的專屬APP,領取了一張“滿100升減200日元”的優惠券,又確認了使用他那張有2%返現的信用卡支付,這才拿起油槍。
柴油的油槍粗大而沉重,帶著一股濃烈的味道。涼希皺著眉地捂住了鼻子。
當金額即將到達一個整數時,他提前手動控制油槍的扳機,讓流速變緩。
在等待主油箱加油的漫長時間里,他也沒有閑著。而是走到車頭,打開前格柵,擰開了另一個藍色的蓋子,提起旁邊小一號的尿素槍,往里面加注車用尿素溶液。
“啪嗒?!弊罱K,在他近乎偏執的精準控制下,油槍在金額數字不多不少,正好跳到“30000”日元時,自動彈開了。
林源有一些恍惚地盯著那個數字,一時間心情有一些復雜。
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不開車不知柴油貴。
就這么一次簡單的加油,加出去了將近30000日元。
他有一些無奈地笑笑,拍了拍方向盤說:“你還真是能吃啊。”
賺錢根本不能停啊。
接下來要更努力跑車。
閑逛就是閑逛,但林源還真沒有試著開車卡車在東京市內閑逛。
要知道東京都內的道路都不算寬,他巨大的斯堪尼亞G410不亞于一頭藍鯨闖進了錦鯉池。
“哇?!?
身邊的涼希發出了這種沒什么營養的感嘆詞。她的臉幾乎要貼在車窗玻璃上了,高高在上的視角讓她可以俯瞰整個澀谷。當綠燈亮起,那壯觀的、如蟻群般的人潮從四面八方涌向中心時,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寫滿了不可思議。
像他這種大卡車原則上可以開到澀谷區,但市中心,尤其是澀谷站周邊、忠犬八公像、澀谷十字路口那一帶,有嚴格的交通管制,這些地方道路狹窄、行人密集,部分路段有禁止大型車輛通行的標志。所以林源避開了核心路段,只在周邊晃蕩。
但即使是這樣,林源也不禁懷疑是不是自己腦子抽了。
他的額角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右轉信號燈亮起,他必須在幾十秒內,驅動這臺長達十六米的巨獸,完成一個近乎九十度的直角轉彎,同時還要提防那些從人行道上涌出來,對交通規則有獨到見解的行人,以及那些見縫插針如同游魚般靈活的摩托車。
“他們……要去哪里?”涼希喃喃自語。
“去一個我沒法停車的地方。”林源在心里默默吐槽,手上的動作卻絲毫不敢怠慢。他飛快地掃了一眼三塊后視鏡,方向盤在他手中穩健而流暢地轉動著。車身發出了輕微的傾斜,龐大的車頭掠過路口,車廂也以一種驚人的服從性,擦著護欄的邊緣,毫厘不差地轉了過來。
總算是有驚無險。他剛松了口氣,涼希又有了新發現。
“林源,你看那個,”她指著一塊巨大的電子廣告牌,上面正播放著某個當紅偶像團體的MV,“那個女孩子的裙子,在發光?!?
“那是LED燈珠?!绷衷囱燮ぬ艘幌拢椭宰咏忉尅_@家伙的關注點總是如此清奇,自己正在進行堪比特技駕駛的高難度操作,她卻有閑心研究偶像的裙子。
真不知道該說她是心大,還是沒心沒肺。難道她就一點都不擔心,這個鐵皮罐頭會因為自己一時手滑,而變成新聞頭條上的交通事故嗎?
大概是真的不擔心吧。在她眼里,這輛車可能和草原上的馬匹一樣,是一種絕對可靠的代步工具。
卡車緩慢地匯入車流,在走走停停中煎熬。東京市內的交通,對于重型卡車來說,簡直就是一場漫長的折磨。發動機的低吼,剎車時的頓挫,都讓這個狹小的空間變得不那么安寧。
最后,卡車平穩地行駛在一條兩旁種滿了櫸樹的漂亮公路上,這一帶是東京有名的富人區。
這里車輛少了不少,林源舒了一口氣。
在一個平緩的彎道,一輛火紅色的法拉利跑車忽然從后方呼嘯而來,試圖從右側強行超車。然而司機顯然高估了自己車頭的長度和卡車的寬度。
只聽刺啦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那輛昂貴的跑車右側后視鏡被整個刮飛,車門上留下一道長長的深可見底的劃痕。
而林源的卡車,只是在厚重的保險杠側面,多了一抹微不足道的紅色油漆。
林源嘆了口氣,靠邊停車。
那輛法拉利也吱呀一聲停在了前面。車門打開,一個穿著一身名牌頭發染成亞麻色的年輕男人走了下來,臉上滿是惱怒。
“喂!你這家伙怎么開車的!會不會看路???”年輕人上來就是一通指責。
林源沒有理會他的叫囂,只是平靜地下了車。涼希也從副駕駛探出頭,琥珀色的眼睛里滿是警惕,像一只看到了入侵者的貓。
“我的行車記錄儀應該錄下了全過程?!绷衷吹恼Z氣毫無波瀾,他指了指擋風玻璃上的那個小黑點,“是你違規超車,并且沒有保持安全距離?!?
年輕人,金城也,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個卡車司機如此冷靜,甚至有些冷漠。
他那套用氣勢壓人的方法似乎完全不起作用。
一般人看見他那輛火紅的法拉利就會知難而退。
但他沒有想過,林源開的這輛卡車價格可能不比他的法拉利便宜多少。
“行車記錄儀?”金城也的氣勢弱了半截,“切,就算這樣,你知道我這輛車補一下漆要多少錢嗎?把你這破卡車賣了都賠不起!”
林源沒接話,他走到自己車頭,彎下腰,用手指蹭了蹭那道紅色的漆痕。
油漆被他輕易地擦掉了,露出了下面完好無損的黑色鋼板。
“我的車沒有損傷?!彼f。
金城也徹底沒話了。
他看著對方那副你的損失與我無關的淡定模樣,感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習慣了用錢和地位解決問題,但眼下,對方既不害怕也不貪婪,讓他所有的手段都失去了用武之地。
“……嘖,算我倒霉。”金城也煩躁地抓了抓頭發,“這樣吧,這事就算了。作為賠禮,我請你吃頓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