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清晨,陽光透過卡車擋風玻璃,將駕駛室染成一片暖金色。
林源比平時醒得要早。身邊的副駕駛座上,涼希還在熟睡。她蜷縮成一團,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般的陰影,呼吸平穩而悠長。那條總是惹麻煩的尾巴,此刻正安分地圈在她的腰間,尾巴尖隨著她的呼吸輕微地起伏。
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林源心中那份因昨夜的坦白而產生的沉重,悄然化為了一絲暖意。
他沒有吵醒她,只是輕手輕腳地拉上窗簾,擋住刺眼的晨光。然后,他拿出手機,開始搜索著什么。
“北海道……永眠之森……”
他把這幾個字輸入搜索框,得到的結果大多是語焉不詳的民間傳說和一些驢友論壇的零散帖子。信息太少了。
但林源沒有放棄。他換了個思路,開始搜索“東京、古地圖、民俗資料”。
當涼希打著哈欠醒來時,林源已經買好了早餐。兩份熱氣騰騰的便利店肉包和兩盒溫牛奶。
“唔……人類,你起得真早。”她揉著眼睛。
“今天有事要做。”林源將一份早餐遞給她,“吃完我們就出發。”
“出發?去哪里?不是說休息三天嗎?”涼希咬了一口肉包,不解地歪了歪頭。
“去做點準備工作。”林源說得一本正經,“任何一個專業的司機,在承接長途訂單前,都會提前規劃好路線和目的地信息的。”
涼希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過來。她哼了一聲,把頭扭向一邊,嘴角卻忍不住微微翹起。
“算你有點職業素養……”
他們把卡車停在收費停車場,然后踏入了東京那復雜如蛛網般的地鐵系統。
對于習慣了山林與曠野的涼希來說,這個在地下呼嘯穿行的擁擠鐵盒子簡直是一場災難。
她緊緊跟在林源身后,小巧的鼻子皺成一團,小聲地抱怨著空氣里混雜的無數種氣味,以及周圍人群帶來的壓迫感。
在一次列車啟動的劇烈搖晃中,她下意識地抓住了林源的衣角。
林源沒有回頭,只是放慢了腳步,用自己的身體,為她隔開了一些擁擠的人潮。
他們的目的地是神保町。
東京的舊書街。
穿過幾條現代化的商業街,當那一條掛著“神保町古書街”牌匾的街道出現在眼前時,喧囂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墻隔絕了。空氣中彌漫著舊紙張和墨水混合的獨特香氣,時光的流速在這里似乎都變慢了。
涼希好奇地四處張望,琥珀色的眼睛里映著一排排書店古樸的門臉。
林源領著她,拐進一條更僻靜的小巷,在一家名為“青柳堂”的古籍書店前停下了腳步。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掛著風鈴,鈴聲清脆。店內空間不大,從地板到天花板都塞滿了書,光線昏暗,只有一盞老式臺燈在柜臺處亮著。
一位戴著老花鏡的老人正坐在柜臺后,專注地用小刷子清理著一本厚重的線裝書。
“歡迎。”老人頭也沒抬。
“打擾了,”林源開口道,“請問,這里有關于北海道,特別是阿伊努族傳說或者古代地理的資料嗎?”
老人清理書本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抬起頭,透過厚厚的鏡片,目光先是落在林源身上,然后,緩緩地移到了他身后的涼希身上。
涼希的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下意識地往林源背后縮了縮。
“年輕人,想去北方尋找什么?”老人并沒有直接回答問題,而是反問道。
“只是對古老的傳說有些興趣。”林源回答。
老人沉默地看了他們一會兒,久到林源以為他要趕客了,他才緩緩地站起身,走向店內深處一個幾乎被書海淹沒的角落。
“阿伊努人相信,萬物皆有‘卡姆伊’寄宿其中。”老人說,“山是神,水是神,風與火也是神。他們敬畏自然,也相信靈魂的歸宿。”
他從一堆書中抽出一本封面已經泛黃的硬殼書,和一卷用麻繩系著的羊皮紙地圖。
“這本《蝦夷風土記》的抄本,記載了一些早已失傳的地名和故事。而這份地圖,是明治時期的測繪員根據當地老人的口述繪制的,或許比你們手機里的電子地圖更有用。”
他將書和地圖放在柜臺上。
“但是,”老人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落在了涼希身上,“北方的大地雖然廣袤,卻并不總是歡迎外來者。尤其是那些迷失了自己領地的卡姆伊。”
涼希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
這個人類似乎看穿了她的身份。
這年頭,連書店老板都是隱藏的掃地僧?
“不過,”老人又笑了笑,“有時候,大地也會呼喚它迷路的孩子回家。傳說終究是傳說,但追尋傳說的路,本身就是一種歸宿。”
他沒有再多說,只是報出了一個對于這兩樣古物來說相當公道的價格。
林源付了錢,鄭重地將書和地圖收進背包。
走出青柳堂,重新回到陽光下,涼希一直沉默著,低著頭不知在想什么。
“他……”她終于忍不住開口,“他為什么……”
“也許他不過只是一個喜歡講故事的普通書店老板。”林源打斷了她的話,“你想嘛,他看我們像兩個準備去自由行的傻乎乎的游客,故意說些神秘的話來增加旅行的氛圍感。旅游景點的套路嘛。”
接下來林源帶著涼席去了零件市場。
空氣里彌漫著機油和橡膠輪胎的混合氣味,貨架上擺滿了各種林源熟悉而涼希完全無法理解的瓶瓶罐罐和金屬零件。
林源內心一陣舒爽,總算回到了自己的主場。跟剛才那種玄之又玄的氛圍比起來,還是機油味聞著讓人安心。
他推著購物車,熟練地在不同的貨架間穿行,挑選著機油、濾清器、剎車油、玻璃水……他看得仔細,對比著不同品牌的性能和價格,專注的神情,就像一個正在為家人挑選食材的丈夫。
涼希跟在他身邊,第一次感覺自己像個徹底的局外人。
她對這一切一竅不通,只能好奇地東看看西摸摸,像個被帶進大人世界的孩子。
“這個是什么?”她指著一瓶亮藍色的液體問。
“冷卻液。”林源拿起一桶,放進購物車。
“那這個呢?”她又拿起一個毛絨絨的墊子。
“方向盤套。冬天用,手不會冷。”林源看了她一眼,想了想,還是把它也放進了購物車。他心想,她的手那么小,冬天握著冰冷的方向盤肯定不舒服,雖然她大概率不會碰方向盤,但萬一呢……
在路過車載用品區時,林源的腳步停在了一堆柔軟的毛毯前。他拿起一條米色的法蘭絨毯子,手感極為舒適。“這個……”
“咱才不需要這種軟綿綿的人類玩意兒!”涼希立刻看穿了他的意圖,搶先開口,語氣強硬,臉頰卻有些發熱。
林源沒和她爭辯,只是將毯子和兩個柔軟的靠枕一起丟進了購物車。
涼希張了張嘴,最后只能憤憤地扭過頭,用一聲輕不可聞的“哼”來表達自己那點被輕易看穿的羞惱。
回到停車場,林源換上了一身耐臟的舊工作服,整個人氣質一變。
他鉆到車底,擰開螺絲,放出烏黑的舊機油。然后又打開引擎,有條不紊地更換各種零件和液體。
扳手和金屬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在空曠的停車場里回蕩。
涼希第一次看到他這個樣子。
他專注、認真,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手臂上沾染了黑色的油污,但那雙眼睛卻格外明亮。
這個平時看起來有些喪氣、對什么都提不起勁的人類,在面對這個巨大的鋼鐵造物時,流露出一種令人安心的強大。
她抱著膝蓋,靜靜地坐在不遠處的臺階上,看著他忙碌。
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她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裙子。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身,走進駕駛室,拿了一瓶水,又猶豫了一下,抽了幾張紙巾,才走回到林源身邊。
林源剛從車底鉆出來,正用手背擦汗,結果抹了一臉的油污。
“喂,笨蛋。”清脆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林源抬頭,看到涼希正站在他面前,一手拿著水,一手拿著紙巾,表情有些別扭。
“你的臉,跟花貓一樣,臟死了。”她兇巴巴地說著,卻把紙巾遞了過去,“還有,喝水。別以為咱是關心你,你這個人類要是中暑倒下了,咱的行程就泡湯了。”
林源愣住了。
他看著她,然后笑了。他沒有接紙巾,而是直接接過了水,仰頭灌了幾大口。
“謝了,涼希小姐。”
當最后一縷夕陽即將沉入地平線時,保養工作終于完成了。
卡車被沖洗得煥然一新,在晚霞中閃著光。駕駛室里,那條米色的毛毯和柔軟的靠枕已經安放在副駕駛座上。
林源脫下工作服,雖然一臉疲憊,但眼神里滿是滿足。
“好了。”他靠在車頭,對涼希說,“現在,它能載著我們去任何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