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的猶豫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并不擔心小田治郎會拒絕。
因為他給出的不是一個選擇題,而是一條唯一的生路。一個被逼到墻角的老實人,當他看到一線生機時,爆發出的勇氣有時會超乎想象。
對他而言,這件事也僅僅是個開始。如果能把這一單完成,他所能得到的利潤可想而知,哪怕只是從中抽成,也足夠覆蓋他每個月的貸款了。
林源坐上車。
“嗷嗚~”
一聲慵懶中帶著不滿的的哈欠聲從副駕駛傳來。
涼希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身體舒展成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纖細的腰肢仿佛沒有骨頭。
“這個地方的味道真差勁,”她皺了皺小巧的鼻子,毫不客氣地評價道。
林源聳了聳肩。他打開手機銀行,看著上面多出來的十萬日元,心里盤算著。
一筆超過十萬日元的進賬,足以讓他寬裕地度過好幾天。他向合作社的小田老板發了條信息,告知自己要休息三天,對方很快就回復了“同意”,并讓他好好休息。
休息。
林源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院子里停放著的一排排卡車,忽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空虛。以往,休息日對他來說,意味著可以在宿舍的硬板床上躺上一天,或者去鎮上的游戲廳消磨一下午。那種生活自由但也空洞,他早已經習慣。
“啊秋……不繼續跑單了嗎?”涼希好奇地說。
林源被她嚇了一跳。倒不是以為她靠的太近,而是她的尾巴不知不覺從裙子下漏出來,她蜷縮在副駕駛上,舔著尾巴上的毛,毛發跑進鼻子里,打了個噴嚏。
有時候還真是會忘記涼希自稱是虎千代。
畢竟老虎舔自己的毛也很正常。
實在要說的話,平時只有尾巴的毛能夠梳理的話,其他地方隱藏起來的毛可能會很亂吧?
“準備在東京這里呆三天,等到小田老板的事情處理完了。再規劃規劃。”林源說。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嗎?”林源忽然問。
涼希愣了一下,沒有回答林源的問題。
看她沉默的樣子,林源也不好再繼續追問。
夜色如墨,將白日的喧囂徹底吞噬。林源將卡車停在停車場最僻靜的角落,這里遠離路燈,只有月光能透過擋風玻璃,在駕駛室里投下兩道清冷的光斑。
他們安靜地分享了一盒便利店買的飯團,算是解決了晚餐。沒有交談,但沉默并不尷尬。
對他們這種習慣了孤獨的人來說,能共享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難得的親密。
涼希抱著膝蓋,蜷縮在寬大的副駕駛座上。月光勾勒出她纖細的側影。
“說起來,”林源忽然開口,“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也是在個停車場來著。”
涼希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林源沒有看她。
“你那時候看起來可不像是迷路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
“咱怎么可能迷路!”她嘴硬地反駁,“咱只是在欣賞風景!停車區里面各個都是呼呼大睡的老爺爺。”
“所以你就要攔在我的車前?就是因為我沒睡?”林源說出了另一個事實。
涼希沉默了。
她把臉埋進膝蓋里,像一只受傷的小動物,拒絕與外界交流。
林源也沒有再逼問。
他只是靜靜地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林源以為她已經睡著了,才聽到一陣被壓抑得極低的悶悶的聲音從膝蓋間傳來。
“這個世界太吵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褪去了所有偽裝,只剩下純粹的疲憊與茫然。
“到處都是發光的鐵盒子,到處都是刺耳的噪音,到處都是人的味道。”她慢慢地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眸里,映著窗外的黑暗,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山林被挖空,河流被填滿。已經沒有地方可以躲了。一只沒有領地的老虎,除了變成一張毛皮地毯,或者在動物園的籠子里被人圍觀,還能做什么呢?”
她說到這里,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所以,站在停車區上,感覺也挺不錯的。至少風很大,能把所有味道都吹走。也很黑,說不定跳到高速上去,就能回到一個很安靜、很黑的地方。”
她坦白了。
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坦白了自己曾站在死亡的邊緣。
林源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有些透不過氣。
他一直以為她的傲嬌是源于身為虎千代的驕傲。
現在才知道,那不過是為了掩蓋一份快要將她壓垮的絕望。
“那你為什么……”他的喉嚨有些干澀,“為什么最后,上了我的車?”
這個問題讓涼希陷入了更長的沉默。
“因為……”她小聲說,“你停下來了。”
“在那種鬼天氣,那種鬼地方,你這個笨蛋,居然真的停下來了。”
“你打開車門,駕駛室里的燈光很暖和。你看著我,眼神里沒有害怕,也沒有好奇,只是很累的樣子。”
“我當時就想,”她的聲音更低了,“這個人類,看起來和我一樣,被這個世界搞得筋疲力盡了啊。”
“所以就覺得,在你這個暖和的鐵盒子里再待一晚,好像也不算太壞。”
她沒有說,那束溫暖的燈光,是她在那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寒冷中,看到的唯一的光。
她也沒有說,林源那份疲憊而平靜的眼神,讓她感覺自己不是一個異類,而是找到了一個同類。
是這個男人,在她決定放棄一切的那個瞬間,無意中,將她從懸崖邊上拉了回來。
“現在呢?”林源輕聲問,“現在你有什么打算?”
“我……”涼希遲疑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我想去一個地方。”
“哪里?”
“北海道。”她說出了一個遙遠的地名,“在族里流傳下來的最古老的故事里,提到過一個地方。在北海道最北邊的一座終年積雪的大雪山深處,有一個地方叫‘永眠之森’。傳說,那是這片土地上,最后一個能讓虎安息的地方。”
她說完,又立刻用她那標志性的傲嬌語氣補充道:“當然,這肯定也只是個騙小孩的傳說罷了!那種地方怎么可能真的存在!咱只是……只是想在徹底放棄之前,親眼去看一看,確認一下它到底有多假而已!對,就是這樣!”
她努力地為自己這趟朝圣之旅尋找一個聽起來不那么脆弱的借口。
林源靜靜地聽著。
一個遙遠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傳說,是支撐著她活到現在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沒有去安慰她,也沒有去質疑那個傳說的真實性。
他只是拿出手機,打開了地圖軟件。
“北海道啊……那可夠遠的。”他一邊放大地圖,一邊自言自語,“得從青森港或者大洗港坐渡輪才能把車開過去。而且那邊的冬天,需要給卡車換上雪地專用胎,還得準備防滑鏈。油費和過路費,也不是一筆小數目……”
他把她那虛無縹緲的傳說當成了一個需要認真規劃路線、認真計算成本的,真實的運輸任務。
涼希愣愣地看著他。
“我們現在這點錢,肯定是不夠的。”林源關掉手機,轉頭看向她,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所以,這三天假期結束后,我們得更努力地跑車賺錢了。”
他沒有說“我帶你去”,他說的是“我們”。
涼希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眼眶有些發熱。
她只好猛地把頭扭向窗外,兇巴巴地悶悶地回了一句:
“……哼,那你就好好干活吧,咱的人類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