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平靜而真誠,沒有絲毫的壓迫感。
這種態度與他聽聞中那個兇神惡煞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反而讓小田治郎更加不知所措。
他猶豫地看了一眼自己那亂七八糟的辦公室,又看了看林源,最終還是在對方那不容置疑但又彬彬有禮的眼神中,敗下陣來。
“啊……好,好的。請,請進。”
小田治郎手腳僵硬地把林源請進了辦公室,那個年輕的辦事員識趣地找了個借口溜了出去,順便體貼地關上了門。
辦公室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小田治郎局促不安地在自己的辦公桌后面找了個位置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在等待審判。
“那個……林源君,你說的生意是……”
“小田老板,”林源打斷他,開門見山,“我想和您合作,開通一條從女川町發往大阪的生鮮冷鏈運輸專線。”
“大阪?”小田治郎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像是聽到了什么天方夜譚,“不行不行不行!這絕對不行!”
他幾乎是本能地連連擺手,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
“林源君,您有所不知,大阪那邊的生鮮運輸業務……一直都是被那幾家全國性的大公司牢牢攥在手里的。我們這種小合作社,連根針都插不進去!他們的車隊、他們的冷庫、他們的渠道……我們拿什么跟人家比?去了就是送死啊!”
小田治郎越說越激動。在他看來,林源這個提議比讓他去跟鬼頭的那些人當面對峙還要可怕一萬倍。那是行業里巨無霸級別的存在,他們這些小魚小蝦連仰望都覺得費勁。
“我知道。”
林源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沉靜地看著他:“我之所以不找那些大公司,正是因為他們太大了。”
“大公司有大公司的規矩和流程,環節多,反應慢,成本也高。他們就像一頭大象,轉身都需要時間。”林源慢慢地說,努力把自己的想法都傳達到位,“我們要運的,是女川港最新鮮、最高品質的生蠔和秋刀魚。這些東西,價值就體現在一個鮮字上。從出水到送上大阪高級料亭的餐桌,每耽誤一個小時,價值都在飛速下跌。”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大公司的冷鏈車,里面混裝著各種各樣的貨物,為了湊滿一車,常常需要等待中轉。而我需要的,是一輛只為這條線路服務的專車。凌晨從女川出發,以最快的速度,中途不做任何停留,在當天晚餐前必須抵達大阪的指定地點。這種近乎偏執的要求,只有小而靈活的團隊才能做到。”
小田治郎呆住了。
他張著嘴,腦子一時有些轉不過來。
林源描繪的景象對他來說太過陌生也太過誘人。
他一輩子都在接大公司挑剩下的零散單子分配給手下的司機,看那些大公司的臉色行事,從未想過,自己這種小而靈活在某些時候竟然也能成為一種優勢。
林源看著他臉上的復雜表情,心中了然。
對付小田治郎這種膽小的老實人,光畫大餅是不夠的,必須給他一顆定心丸。
“當然,我也不是在說空話。”
他當著小田治郎的面,撥通了一個號碼,并且直接按下了免提鍵。
嘟…嘟…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人接起,一個粗獷而豪爽的男人聲音從聽筒里傳了出來,充滿了濃濃的東北海岸口音。
“喂!林啊!事情辦妥了嗎?”
小田治郎一個激靈,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
“田中先生,下午好。”林源的語氣很隨意,“我正在和運輸公司的老板談這件事。”
“哦?怎么樣?對方敢接嗎?我可跟你說,我的貨都是頂級的,要是耽誤在路上,我可是要罵人的!”
“他有些顧慮,”林源說著,看了一眼小田治郎,“畢竟是到大阪的專線,他擔心風險。”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一聲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風險?有什么風險!林,你直接告訴他,貨,我來備,全女川最好的都給你留著;大阪的客戶,我來搞定。他要做的,就是把他的寶貝卡車安安全全地開到地方!錢我們一分都不會少他的!”
田中先生的聲音斬釘截鐵。
“你告訴那個老板,我是沒什么能力,但我最大的依仗就是眼光。我相信我的眼光,我看中的人,肯定差不了!讓他放一百個心!”
說完,田中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補充道:“對了,第一批貨的付款,我已經打到你賬上了。你看著安排就行。”
“我知道了,田中先生。那我這邊確定下來后就通知您。”
“好!等你消息!”
電話掛斷。
小田治郎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對面的年輕人。
林源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神色平靜。
他輕輕敲了敲桌上的文件夾:“小田老板,我們合作了這么多年,雖然一直以來交流接觸不多,但我知道你是個聰明人,也是個老實人。你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剛才的事情就是最好的證明。所以我們才會找你合作。”
這番話半真半假。
真實的部分是,林源確實厭倦了麻煩。他只想安安穩穩地賺點錢,為自己構筑一個不受任何人打擾的安樂窩。為此,他需要一份穩定且收入可觀的事業,而這份事業,必須絕對干凈,絕對可控。小田治郎這家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小公司,正好符合他的要求。
虛假的部分,或者說沒有說出口的部分,則是他對小田治郎的一絲同情。他從小田治郎身上,看到了很多底層小人物的縮影——善良、懦弱,在生活的重壓下茍延殘喘。如果能順手拉一把,他并不介意。
更何況,今天這件事,也算是給鬼頭組那樣的人一個警告。當小田的生意不再是他們能輕易染指的領域時,他們自然會退去。這也算是從根源上,為這位膽小的老板解決麻煩。
小田治郎沉默了。
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和傳聞中的形象截然不同。
雖然林源在這里工作了不少年頭了,但小田治郎對于林源的印象還一直保持在從傳聞聽說中的那種形象。
林源平常比較沉默,只會在需要的時候找找生意。在小田治郎看來,林源很可能是因為以前油頭滑舌犯過事,所以現在收斂起來,不敢再犯。
這么多年,小田治郎也沒有親自了解過事實。
他也有依據啊,你想想林源為什么放著那么好的北方聯合運輸公司不待,而是要跑到他這個小公司。
很明顯就是犯了事!
但今天才發現林源沒有絲毫的暴戾之氣,反而冷靜理智,甚至有一種超乎年齡的成熟與通透。
倒是忽然令他有點疑惑了。
如今機遇和風險,往往只有一線之隔。
“我需要時間考慮一下。”
最終,小田治郎艱難地說道。
“當然。”林源站起身,“不過我建議您快點做決定,小田老板。市場不等人,而且鬼頭那樣的人,耐心恐怕也不會太好。”
林源沒有再多說,沖著他微微頷首,便轉身離開了這間狹小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