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站是去東京,沒問題吧?”林源一邊啟動卡車,一邊問道。
“嗯?!睕鱿|c了點頭,“東京是大城市吧?”
“是啊,非常大的城市。”林源笑了笑,將卡車平穩地駛回了東北自動車道的主路。
夜間的公路是一條流動的光河。紅色的尾燈和白色的頭燈交織在一起,向前無限延伸,最終消失在遠方的黑暗中。林源的卡車就像是這光河中一艘沉穩的船,以恒定的速度破浪前行。
座艙里很安靜。涼希不知何時打開了收音機,調到了一個播放著老式城市流行樂的頻道,復古又慵懶的旋律,像是給這趟枯燥的旅程鋪上了一層柔軟的絨毯。
林源很享受這種感覺。
在遇到涼希之前,長途駕駛,尤其是夜間駕駛,對他來說是一種與孤獨為伍的修行。他會靠著提神飲料和節奏勁爆的音樂來對抗睡意和寂寞。但現在,身邊多了一個安靜的乘客,整個駕駛艙仿佛變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溫暖而移動的家。連窗外飛逝的單調景物,似乎都變得柔和起來。
卡車駛過福島縣的郡山,路邊的燈光漸漸稀疏下去。公路兩側是連綿的群山,在夜色中看不清輪廓。偶爾能看到山腰上有零星的燈火,像是不小心灑落的星辰。
福島縣最有名的就是相馬野馬追,源于中世紀武士的軍馬演練,數百名身穿戰國鎧甲的騎士在原野上策馬疾馳,并舉行神旗爭奪戰。
每年7月下旬的三天,各地的騎馬武士穿著華麗的戰國鎧甲,從各自的鎮村出發前往原祭場地,如同古代武士集結出征,吹響螺號,舉著氏族旗幟,數不清的旗幡飄揚,身后高速公路上卡車呼嘯而過。
林源的思緒也跟著飄遠了。他想起田中先生那通電話,想起“女川町的未來”這句沉重的話。
女川町這座城市前幾年的海嘯后經歷過一次重建,直到今日經濟也沒有恢復過來。年輕人出走,剩下的漁民勉強堅持,當地商戶都在臨近正午的時候才慢悠悠開始營業。
自己真的能擔起這份責任嗎?
他不知道。自從涼希出現后,他平靜如水的生活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泛起的漣漪正一圈圈擴大,將他推向了從未想過的方向。
這到底是好是壞,他無從判斷,但他并不討厭這種改變。
車子繼續南下,路過了宇都宮,路過了那須高原。當看到“埼玉県”的路牌一閃而過時,他們離那座龐大的鋼鐵都市已經不遠了。遠方的地平線不再是一片純粹的漆黑,而是被一層橙色與白色相互混合的光暈所浸染。那是東京的光,千萬人口、無數霓虹燈共同制造出的、永不熄滅的黎明。
空氣似乎都變得不一樣了。車流量明顯增大,即便是在深夜,各種貨運卡車、夜行巴士和私家車也川流不息,匯聚成一股更洶涌的洪流,朝著那片光暈涌去。
林源握緊了方向盤。
他對于東京這座城市沒什么感覺,龐大的城市機械般運轉,他也算不上其中的螺絲。
但他心中第一次,對未知生出了一絲隱秘的期待。
卡車駛過荒川,前方便是燈火通明的東京。
……
東京小田治郎貨運合作社位于足立區,也就是加平鹿浜一帶,距離首都高速川口線,連接東北自動車道很近,上路后可以直奔女川町方向,不用穿過市中心。
林源將卡車駛入合作社的院子,在劃定的區域內停穩。
合作社不過是一個老式兩層磚房,院內停放著幾輛貨車。附近有一個小型修理工廠和司機休息室。
透過擋風玻璃,林源看到幾名司機正聚在不遠處的休息區抽煙,他們的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朝這邊瞟了過來,眼神算不上友好。
常年奔波在外所磨練出的直覺,讓他嗅到了一絲麻煩的味道。
他轉過頭,看向身邊的涼希。
“到了?!绷衷吹吐曊f,“你在這里等我,哪也別去。我辦完手續就回來。”
他需要更新自己的駕駛日志。這包括本次任務的出發時間、到達時間、行駛里程、路橋費、燃油費、休息時間等。
雖然合作社提供的只是一個平臺,但這些要求也是日本《勞動基準法》中對司機的要求。合作社會在最低限度下對他們這些掛靠的司機進行監管。
涼希似乎察覺到了什么,她沒有多問,只是轉過頭,然后輕輕地點了點頭:“嗯。”
林源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跳了下去。清晨冰冷的空氣讓他瞬間清醒。他沒有理會那些不善的目光,徑直朝著辦公室走去。
果不其然,他剛走出沒幾步,三個男人就從休息區的長椅上站了起來,不緊不慢地走過來,正好擋住了他的去路。為首的是個身材魁梧的光頭男人,脖子上有刺青的痕跡,一臉橫肉,看人的眼神帶著一股尋釁的意味。
“喂,你就是從女川町來的那個司機吧?”光頭男人開口了,語氣輕佻而無禮。
林源停下腳步,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有事嗎?”
“有事嗎?呵?!惫忸^男人冷笑一聲,旁邊的兩個同伴也跟著發出不懷好意的笑聲。
“聽說你小子最近很威風啊,把我們鬼頭哥的活兒都給搶了?”
鬼頭。
聽到這個名字,林源就全明白了。
是女川町那個叫鬼頭的人。
看來田中先生的擔憂不是空穴來風,他們的手竟然能伸到東京來。
“生意上的事,各憑本事?!绷衷吹鼗貞K幌朐谶@里起沖突,尤其是在涼希還在車上的情況下。他只想盡快辦完手續,然后帶她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憑本事?”光頭男人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他上前一步,用粗壯的手指用力戳著林源的胸口,“在我們這行,拳頭就是本事,規矩就是本事!你一個外來的,懂不懂什么叫規矩?”
林源皺起了眉頭,身體下意識地繃緊了。
他能感覺到對方身上傳來的壓迫感和濃烈的煙草味。
他瞥了一眼身后的卡車,駕駛室的窗戶玻璃倒映著這邊的景象,他看不清涼希的表情,但這讓他更加煩躁。
他不想讓涼希看到這種丑陋的場面。
“我不想惹麻煩,”林源的聲音冷了下來,“讓開。”
“惹麻煩?你搶我們生意的時候,就該想到有麻煩了!”光頭男人不依不饒,臉上的表情變得猙獰起來,“今天不給你小子一點教訓,你還真以為我們東京沒人了!”
光頭男人瞇起眼睛,注意到了駕駛室里透出的光,以及那光下隱約的少女身影。
“哦?原來不是一個人啊,我說你怎么像打了雞血。帶著這么漂亮的小妹,開夜車也不寂寞吧?”他咂了咂嘴,用下巴指了指駕駛室,大聲說,“美女,跟這種悶蛋有什么意思?不如跟哥哥們走,哥哥們可比他有趣多了……”
林源放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曲,手背上青筋隱現,仿佛一頭被觸碰到逆鱗的野獸,下一秒就要暴起傷人。
“把你剛才的話,”林源一字一頓地說道,“收回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