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只是中轉。
林源這一趟貨運終點還是東京。回到東京,他倒是有計劃休息幾天,順便和貨運合作社的老板聊一聊。
他一直都有在東京物色各種租鋪,只是一直沒有找到租金又低位置又合適的商鋪,所以遲遲沒有下手。
從女川町回來的這一趟收入很不錯。客戶是一家大型水產公司,因為是急單,直接給出了一個相當慷慨的價格。扣除合作社的抽成、油費和各項雜支,林源算了一下,純利潤大概能有十多萬日元。這幾乎是他平常跑兩三趟長途才能賺到的數目。
有了這筆錢,至少這個月的貸款不用愁了。
跑長途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日夜顛倒,風餐露宿,雖然自由,但也意味著漂泊。以前一個人,倒也無所謂,掙的錢足夠自己花銷。
林源默默地看著涼希。
伸出手,撫摸著身下柔軟而有彈性的新床墊,鼻尖縈繞著令人心安的佛手柑香氣,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一塵不染的整潔。
這里的一切,舒適、溫暖、完美……完美得像一個真正的家。
嘆了一口氣,林源主動說:“那個真的太謝謝你了。”
林源感覺自己的語言能力在面對她時總是顯得格外匱乏,翻來覆去也只能說出最樸素的感謝。
但從華夏來到日本后其實林源早就漸漸有了改變。
雖然還是習慣性的沉默寡言,但真正需要他說話做事的地方,林源也會努力去表達,甚至能夠做的比絕大多數人都好。畢竟當你厭惡你身邊的人時,表達厭惡最好的方式不是和他們爭吵或者完全屏蔽,而是自己勤快點,加把勁離開他們。
“要不,我請你吃頓大餐吧?”
“不用了。”涼希將擦完手的濕巾紙對折起來,放進一個事先準備好的小垃圾袋里,動作條理分明,“現在餐廳應該也快打烊了。”
“那便利店也行。或者我開車帶你去找夜宵?”林源提議。
涼希聞言,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琥珀色眸子靜靜地看了他幾秒鐘。她似乎是在思考這個提議的可行性。
“就在這里吃吧。”
“誒?”林源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想,我們應該體驗一下我們勞動的成果。”涼希說著,視線環顧了一下這個煥然一新的駕駛室,嘴角似乎向上彎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而且,我帶了便當。”
說著,她像是變戲法一樣,從她一直放在腳邊的那個看起來很普通的帆布包里,拿出了兩個精致的木質便當盒。
“你什么時候……”
“在你去買那些床上用品的時候,我順便買的。”涼希將其中一個稍大一些的便當盒遞到他面前,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想吧,忙完之后,你大概會餓。”
林源雙手接過那個尚有余溫的便當盒。
“想什么呢?這不都是用你的錢買的。”涼希扁了扁嘴,“只不過你沒有注意到而已。”
這還真是涼希。
剛才那么貼心,林源都差點忘記了她一直以來都是又嚴肅又冷靜又偶爾鬼靈精怪的樣子。
“快吃吧,不然要涼了。”涼希自己也打開了那個小一點的便當盒,安安靜靜地坐好,拿起筷子。
林源依言打開了便當。
一股誘人的香氣瞬間在小小的空間里彌漫開來。便當里,白米飯被壓得整整齊齊,上面撒著一些黑芝麻。主菜是金黃色的日式炸雞塊,旁邊點綴著翠綠的西蘭花和切成章魚形狀的小香腸,另一格則是厚蛋燒和幾片腌蘿卜。菜色搭配得營養均衡,顏色也賞心悅目。
他夾起一塊炸雞,放進嘴里。
外皮酥脆,里面的雞肉鮮嫩多汁,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生姜和醬油的香氣。
雖然只是超市里買的,但莫名其妙的林源覺得味道相當不錯。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贊嘆道。
“是嗎?那就好。”涼希的聲音很輕,聽不出太多情緒。
但林源能感覺到,車內的氣氛比剛才輕松了許多。
兩人就這樣在安靜而溫馨的駕駛室里吃著飯。車窗外是停車場單調的白色燈光和偶爾駛過的車輛,而車窗內,卻是被美食的香氣和柔和的香薰填滿的、只屬于他們兩個人的小小世界。
林源一邊吃,一邊偷偷地用余光打量著涼希。
她吃飯的動作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即便是吃著最普通的便當,也帶著一種仿佛在高級餐廳用餐般的優雅。
除此之外,林源還從她身上感受到,某種近似于看著小動物時會產生的憐愛情緒。
她略微瞇起眼睛看著飯盒,放松的臉上隱隱帶著笑意。那模樣看起來特別可愛。
平時的涼希看起來很成熟,實際上個性也很沉著穩重,但如今的她終于表現出了符合高中生年齡的氣質。
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吃著便當,一副沉浸在美味中的模樣,林源忽然產生一股強烈的沖動,想要摸摸她的頭。
“原來,老虎也吃的習慣這種飯菜嗎?”林源忽然問道。
涼希手僵硬了一瞬。
“好吃的我都會吃。”涼希有些冷淡地說。
林源尷尬地撓撓頭。
她似乎不太愿意提及關于她身份方面的事情,林源也不打算進一步探究。
每個人都會有一、兩件不想被知道或提起的事,不去碰觸這些敏感話題,也算是對于沒那么親近之人的一種禮儀。
林源不禁開始后悔自己多嘴了。
“大阪還有更好吃的東西哦。”林源試著挽回一點氣氛。
從大阪回東京不需要太長時間,這一趟的收入他很滿意。所以也愿意在大阪多呆一會。
而且他打算明天找一個店面把空調修好。雖然涼希已經把卡車內部打扮的很好了,但是今晚沒有空調想要睡個安穩覺還是很難,林源決定帶著她找一個旅館住下。
他對大阪非常熟悉。這座城市與東京的井然有序不同,帶著一種熱烈而生猛的市井氣息。
“是嗎?”涼希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簡短,但林源注意到,她的筷子停頓了一下。
有戲。
林源心想,對付這種看似什么都不在乎的人,美食永遠是最好的突破口。
他趁熱打鐵:“卡車的空調不修好,今晚恐怕睡不好。我打算明天一早就找修理廠。今晚我們找個旅館住下吧,不然會中暑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這趟賺得不錯,住一晚的錢還是有的。就當是提前犒勞了。”
涼希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評估他話語里的真實性。
她沉默了片刻,才輕輕說了一句:“太破費了。”
“比起讓你中暑,這點錢不算什么。”林源露出了一個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和笑容,“而且,你把駕駛室變得這么舒服,總不能第一晚就讓你在桑拿房里過夜吧?這是對你勞動成果的尊重。”
這個理由似乎無懈可擊。
涼希不再反駁,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