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了大崎局長,林源載著涼希,重新踏上了前往大阪的路途。
他看了一眼后視鏡,那輛黑色的轎車已經消失在道路的拐角。
卡車平穩地行駛在夜色中的國道上,海浪聲漸漸被規律的引擎轟鳴所取代。林源偶爾會瞥一眼副駕駛座上的涼希,她已經自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裹著那件明顯不合身的卡車司機外套,蜷縮著睡著了。
均勻的呼吸聲在小小的駕駛室里清晰可聞,像一只收起了所有神秘和棱角只剩下安心與溫順的貓。
當卡車行駛到宮城縣與福島縣交界處的一個大型檢查站時,幾名公路巡查員打著手勢,示意林源的卡車靠邊停車,接受檢查。
林源心里“咯噔”一下,麻煩來了。
這種突然的針對性抽查,十有八九是有人在背后搗鬼。
一位看起來很嚴厲的檢查員拿著單據,圍著卡車轉了一圈又一圈,用手電筒照著輪胎和底盤,最后停在冷藏箱的門前。
“我們要開箱檢查。”檢查員的語氣不容置疑。
“長官,這都是高品質的鮮魚,開箱會影響溫度,造成損失……”林源試圖交涉。
“這是例行公事!”另一名檢查員厲聲說道,“我們接到舉報,說你這輛車涉嫌運輸不合規的水產品。如果你不配合,我們有權扣押你的車輛。”
林源的心沉了下去。
幾乎是秒懂,他想清楚了這就是鬼頭的報復。
下手是真快啊。順豐加急的速度也比不上你們啊。
雖然他有補充條款,但真要被扣下車詳查,一來一回耽誤的時間,這車魚也基本毀了。到時候就算打贏官司,也輸了生意。
一籌莫展之際,他摸到了口袋里那張還帶著溫度的名片。
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走到一邊,撥通了名片上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后被接起,傳來大崎局長沉穩的聲音:“喂?”
“大崎局長您好,我是林源,之前在海邊幫您換輪胎的那個卡車司機。非常抱歉打擾您,但我現在在……”
林源飛快地將情況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后說道:“我知道了。你在原地等一下,不要和他們起沖突。”
林源心里七上八下。
雖然電話是打通了,但大佬們答應好的卻什么事也不辦的情況他也不是沒有碰到過。
我叫你有時間一起吃個飯啊,你還真惦記上了不成?
林源回到車上,有些忐忑地等待。
不到三分鐘,之前還一臉公事公辦的檢查站負責人,突然一路小跑地沖了出來,額頭上還冒著汗。
他一把奪過下屬手里的檢查單,滿臉堆笑地對林源說:“哎呀!是林源先生吧?誤會,全都是誤會!剛才接到局里的電話,核實清楚了。您的貨物手續齊全,完全合規!是我們工作失誤,耽誤您寶貴的時間了!”
他一邊說,一邊九十度鞠躬道歉,態度轉變之快,讓周圍的檢查員都看呆了。
“舉報是子虛烏有,是同行惡意競爭。對于這種行為,我們一定會嚴肅處理,給您一個交代!”
負責人連聲保證。
林源平靜地看著他,點了點頭,收回了自己的單據,回到了車上。
即便是日本也是人情社會。
當然日本的人情,很多時候還是和華夏不太一樣。
經典的一幕:我都道歉了,在說下去就不禮貌了。
雖然沒有史密斯專員,但日本也有森田哲哉這樣的神人。任訓練作訓司令,曾擔任補給艦,盾艦艦長,在老婆開設的風俗店當唯一的牛郎。收費高達每小時一百多元,時間持續長達十年。
這只能算是旅程中的小插曲。從女川町到大阪市,直線距離大概在 500公里,以林源的速度,大概需要 7個小時。如果還要算上中途休息,大概能在夜晚之前趕上。
車輛繼續行駛在路上。
那張寫著“東北運輸局局長”的名片被林源小心地放在了遮陽板的夾層里,像一個滾燙的護身符。
他依然能感覺到自己有些不真實的心跳。
而身邊的涼希,自從上車后就一直很安靜,只是側著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仿佛之前在海邊那個失落蜷縮的身影只是林源的錯覺。
沉默在狹小的空間里發酵,混雜著柴油發動機的低沉轟鳴和淡淡的海風咸味。
最終,還是林源先打破了這份寧靜。
“那個……之前說好的人情,”他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你想要的報酬,總不能真的就是把你一個人丟在海邊吧?那不算數。換一個。”
涼希緩緩地轉過頭,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亮。她盯著林源看了一會兒,似乎在判斷他話里的認真程度。
“咱餓了。”
她說。
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林源愣了一下,準備好的一肚子關于“你到底想干嘛”“你家里人呢”“你從哪來”的疑問,瞬間被這三個字噎了回去。
他看著涼希那張沒什么表情的小臉,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又想多了。
或許對她而言,天大的事情,也大不過“現在,我餓了”這件事。
還真是個貨真價實的吃貨?
“想吃什么?”林源的語氣不自覺地放緩了許多。
“熱的,有米飯的。”涼希提出了具體要求。
“好。”
林源在下一個服務區停了車。
這是一個規模不大的休息站,只有一家亮著燈的簡易食堂。他帶著涼希走進去,點了一份熱氣騰騰的豬排飯和一份姜汁燒肉飯。
食物的香氣很快驅散了兩人身上的寒意。
涼希沒有再像之前那樣客氣,她拿起筷子,小口卻飛快地吃著,像一只終于找到過冬糧食的小動物。那副專注的樣子,讓人很難把她和之前那個在合同陷阱中指點江山,或是在海邊舉行神秘儀式的少女聯系在一起。
林源看著她,心里那份沉重的責任感,不知不覺間被一種更具體更踏實的情緒所取代。
至少,讓她吃飽飯這件事,自己還是能做到的。
“你……”林源扒拉了兩口飯,還是沒忍住,“在海邊的時候,你到底是在做什么?”
涼希咀嚼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她咽下嘴里的米飯,拿起旁邊的冰水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開口:“赴一個約會。”
“約會?”林源差點被米飯嗆到,“和誰?大海?”
“嗯。”涼希點了點頭,一本正經地回答,“咱和它說好了,它會來接咱的。但是它好像忘了。”
她的語氣很平靜,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意思,但內容卻荒誕得讓林源不知如何接話。
好吧,如果她是老虎的話這一切好像也沒什奇怪了。
海虎……?
嘻……
“所以,你獻上啤酒,是為了討好它?”林源試探著問。
“是定金。”涼希糾正道,“說好了的,咱付了定金,它就來帶咱走。是它不守信用。”
說到最后,她似乎還有些憤憤不平,又惡狠狠扒了一大口飯。
林源徹底沒話了。
他覺得自己好像在和一個活在童話故事里的人對話。
可偏偏是這個童話里的人,剛剛才用她的智慧幫他解決了一個大麻煩。
這種極致的矛盾感讓涼希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更深的迷霧里。
吃完飯,兩人重新上路。
車廂里的氣氛比之前要緩和了許多。或許是熱騰騰的食物驅散了海邊的陰霾,涼希的話也多了一點。
“那個大崎先生,”她忽然開口,“你幫了他,他給了你承諾。這是一筆很好的交易。”
“我沒想那么多,”林源實話實說,“就是順手而已。”
“萬物的流轉,不會因為你的沒想到而停止。”涼希看著窗外,“你今日的善意,是流向未來的溪水。它總會在某個干涸的地方,匯聚成湖泊。那位先生,說到底他也不是在回報你,其實都是在維系一種平衡而已。”
林源聽得云里霧里,但他大概明白了一件事。
涼希看待世界的方式,和他和所有他認識的人,都完全不同。
她似乎是在借著自己的某種經驗來判斷。
那種說不清楚的經驗,就好像女孩已經活了很久很久。
“那你呢?”林源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你幫了我,我給了你一頓飯。這也是平衡嗎?”
涼希轉過頭,看著他,忽然輕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月光下初綻的曇花,轉瞬即逝,卻讓林源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她說,“你給咱的飯,是報酬。咱幫你,是因為……”
她頓了頓,琥珀色的眸子在夜色中閃著微光。
“嗝……”涼希打了個嗝。
感受到林源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涼希轉了轉眼珠。
“咱吃飽了,快開吧!”涼希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