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希那萬年不變的平靜表情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緩緩地、緩緩地蹲下身,雙手抱住了膝蓋,把臉深深地埋了進去。
她小小的肩膀開始微微聳動,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那副模樣分明就是一個精心準備了很久的驚喜派對結果主角壓根沒來的失落孩子。
徹徹底底地失敗了。
林源站在原地,看著她那個蜷縮成一團的的背影,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松懈了下來。
他有點想笑,卻還是覺得有些于心不忍。
雖然搞不清楚涼希到底想要做什么,但不妨礙他一顆心全都放了下去。
也許是他誤解了所謂涼希這個「老虎」的想法?
所謂的輕生,其實是涼希想要做的某件事情。
她只是單純地想做什么,然后失敗了。
就像一個按著網上教程做飯,結果炸了廚房的普通少女一樣。
林源長長地嘆了口氣,邁開步子,走到她的身邊,把那件被風吹得冰涼的卡車司機外套,輕輕地披在了她顫抖的肩膀上。
“喂,”他有些無奈,“天黑了,海邊會降溫的。儀式搞砸了的話……要不要,先去吃點熱的東西?”
涼希埋在膝蓋里的身體僵了一下。她慢慢地抬起頭,露出一雙因為錯愕和委屈而顯得水汪汪的琥珀色眸子,眼角甚至還帶著一點可疑的晶瑩。
她看著林源,又看了看那片對她愛答不理的大海,最終,目光落在了那張被沙子壓著的飯團包裝紙上,像是徹底想不通問題出在了哪里。
“……啤酒,明明也獻上了。”她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小聲固執地嘟囔著,“還是朝日的。”
林源終于還是沒忍住,低聲笑了出來。
所以,繞了這么大一圈,經歷了本地同行的威脅,少女莫名其妙的言論,還有這場虎頭蛇尾的神秘儀式之后……
好像,所有事情,又回到了最開始的地方。
他還是那個搞不清狀況的卡車司機,而她,還是那個讓人完全猜不透的、有點奇怪的少女。
只是不知為何,林源覺得,這個原點,似乎比剛出發時,要稍微溫暖了那么一點點。
涼希扁著嘴巴,光著腳.jpg
她不情不愿地跟著林源回到卡車上,林源找了點礦泉水給她倒在手上,涼希一邊扁著嘴不去看她,一邊用力在自己的腳上把沙子搓掉。
卡車后忽然停下來一輛黑色豐田。豐田上走下來一個穿著黑色的西裝的銀發老頭,老頭撐著腰站在車頭。
車壞了?
林源把涼希推回副駕駛,看著老頭,老頭俯身趴在地上檢查車的底盤后,又上車去皺著眉頭打了幾通電話。
林源猶豫了一下。
很明顯,老頭的車壞了。
一般的車輛故障對于林源不算是問題,當然因為力氣沒有大到可以徒手擰螺絲撐起汽車底盤,所以林源不能徒手修好所有的汽車故障。
時間就是金錢,他的貨物等不起。
但他也不能就這樣把一個老人丟在這里,
萬一被什么野生的涼希撿走了怎么辦?
“需要幫忙嗎?”
老先生抬起頭,看到林源,有些意外,但隨即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啊,真是麻煩你了。輪胎好像被尖銳的石頭劃破了,備用輪胎的千斤頂卻壞了。”
林源看了看那輛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轎車,又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卡車。
靠北。
他的車比自己的卡車都貴。
“如果不嫌棄的話,我車上有工具,可以幫您換上。”林源面無表情地說。
“那真是太感謝了!”老先生的感激溢于言表,“我正急著去仙臺開一個重要的會議,這下可真是幫大忙了。”
林源二話不說,從卡車的工具箱里取出了沉重的液壓千斤頂和扳手。對他而言,給卡車換輪胎是家常便飯,處理一輛小轎車更是小菜一碟。
在他忙碌的時候,涼希不知何時從走了回來,她就站在不遠處,安靜地看著他。她的頭發被海風吹得有些凌亂,臉上沒什么表情,但至少她離開了那片危險的海水。
這令林源稍微松了口氣。
“咱說過,你有善心。”涼希輕聲說。
“只是舉手之勞,”林源頭也不抬地擰著螺絲,“把一位老人丟在這種地方,良心上過不去。這跟什么善心沒關系。純粹是怕被扣道德積分。沒聽說過吧,我們華夏人一出生都有道德積分的。”
“萬物的流轉皆有其理。你今日種下一顆善因,怎么會知道明日不會結出善果?”涼希的目光越過林源,看向那位老先生,“有時候,一份不求回報的善意,是比任何契約都更牢靠的投資。”
林源沒有接她的話,只是加快了手中的動作。
輪胎很快就換好了。老先生千恩萬謝,從錢包里拿出一沓厚厚的鈔票要塞給林源,被他理所當然地拒絕了。
“我正好也要去仙臺方向,只是舉手之勞。您能準時趕到會議就好。”
老先生深深地看了林源一眼,不再堅持。他收回錢,鄭重地從名片夾里取出一張名片,遞了過來:“年輕人,你叫林源是吧?這是我的名片。我是大崎。今天的人情我記下了。你在東北地區如果遇到任何運輸上的麻煩,可以打這個電話。只要是合規的生意,我都能幫你問問。”
林源下意識地接過名片,低頭一看,上面的字讓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東北運輸局,局長,大崎文雄”。
這算什么?
你買了一輩子彩票都沒中,結果扶了個老奶奶過馬路,她反手送你一套市中心房產?
他的心猛地一跳,再抬頭看向這位老先生時,才后知后覺地發現他身上那股沉穩儒雅的氣度,絕非普通人所能擁有。
“您是……”他的舌頭有些打結。
“快走吧,你的貨更要緊。”大崎局長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坐回了車里。
黑色的轎車很快就消失在了路的盡頭。林源握著那張小小的的名片,分量十足,感覺像在做夢。
他轉過身,涼希已經自己回到了副駕駛座上,正安靜地看著窗外。仿佛剛才的一切,那片危險的大海,那個想要赴約的她,都未曾存在過。
林源坐回駕駛室,卡車重新啟動。
看著她平靜的側臉,他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責任感。
如果這次只是僥幸。
在沒有搞清楚涼希的腦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前,
必須看好她。
這個念頭,堅定地在林源心里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