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十年鑄金花間樓
- 八水伏龍
- 魁葵三十
- 4248字
- 2025-08-29 11:38:00
“阿姐怎么會?”金靈犀的來時路超出花如山的想象,“你這么的……”
灑脫?肆意?世俗?她很難用一兩句話形容金靈犀,更難把慘痛和她掛在一起。
“十年了,還要為個死鬼浪費精神嗎?不值當。”金靈犀笑得開懷,“雷計良死了,我親手宰的。”
更震驚,花如山上下打量柔媚的金靈犀,搖頭,她不信,十年前的一介平民怎能躲過唐律隨意殺人?
“這就是我為東家守樓的原因,在填滿了王宮貴胄的都城至少這里能為普通人求得一絲公正。”
金靈犀活了下來,她本是活不下來的,胎死墜潭,內外臟腑都受了重創,親眷、生意什么都沒了,她渾渾噩噩之中摳算著死和活的成本,死掉確實更劃算些,但她還是咬緊牙關不斷告訴自己,活著,金家才能虎口脫險,活著,才能手刃雷計良那一家子惡魔!
因為在她昏迷的兩個月里,雷金兩家發生了駭人聽聞的生死孽債:
雷計良用賣了四十家胡商脈絡的余錢在鄂州買了個官,中間搭橋的就是雷家人。
聽說雷計良回家卻不見金靈犀,義憤填膺的金家主帶著內侄等人上鄂州要人,剛上任的雷計良痛哭流涕向金家主自責沒照看好愛妻,雷家人也不顧世俗為金家補了一紙婚書和十箱聘禮,人沒了,婚書對雷家來說廢紙一張,但這份哀榮和隆重聘禮卻能堵住金家人的嘴。雷計良將金家人好生送上回宣州的船,然而船剛出港便翻了,金家主等七人溺死大江。
事情到此或許可以說成意外,但數日后水匪撈上岸三箱標有“雷”字的木箱時,真相大白,墜江之禍原是場做足了戲碼的謀殺:
雷家人揚言陸路匪患猖獗,恐謀聘禮圖財害命,江上的新航道可直達宣州,還貼心的包了船表達誠意,十箱“聘禮”上船,雷家人依依惜別感人肺腑,行事妥帖得挑不出岔子,未對雷家設防的金家人聽從建議改走水道。
但雷家人千算萬算沒算到金家客船一出港就被水匪盯上了,客船傾覆時掉落水中的箱子讓水匪忙碌了七八天,然而撬開木箱,里面竟是石塊和贗品瓷器!
水匪被耍勃然大怒,揚言只要雷家人敢入江水就別想活著上岸!此事頗為熱鬧,迅速在水上傳開,不久便跟著來往商船進了長安,落在花間樓談天說地的包廂里。
不消萬境言多余提醒,金靈犀已然捋清了各中巧合之下的陰謀,雷家以贗品打樣,將假聘禮送上船贏得金家信任,他們幾乎沒有成本地掃清了金家這個不可控的大麻煩。
“雷計良該死!”金靈犀癲狂至極,恨不得戳瞎雙眼,是她選了索命鬼害了父親宗族!
萬境言按住金靈犀,并未勸她放下,而是說起了別的:“只活著不夠,還得活得夠好,人好了膽子就大,等你什么時候把想做的事當成玩兒,你才算真正的自由。聽說你在胡商中很吃得開,我也想把胡人的生意擴一擴,安史二人亂搞,西域來貨逐年緊俏,不如這樓加蓋兩層,咱們唐人胡人一起搞,賺了錢分賬。”
“我不要自由,我不要錢,我要雷計良死,雷家上下絕戶!”若不是腿還不利索,金靈犀早離樓去鄂州了。
萬境言哼笑:“愚鈍,一起死算什么復仇?你活著,他死了才是復仇,你活得好,他一家惡魔覆滅,那才叫值當的復仇,不會再有人被他家害了。”
“笑話!殺了他我怎么活?誰能躲得過唐律?”
“上蓋兩層就能了。”萬境言習慣不把話講透,“你現在又殺不了他,不如把這蠻勁兒用在胡商身上,保持憤怒,人攢夠了機會就有本事讓機會等你。”
金靈犀不知萬境言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但她想趁著恢復先報救命之恩也好,于是留在花間樓里隨他一起掘地基,添層高。
一日加深地基,她忽然發現地窟躺著一物——木棺。沒人知道那道整日鎖著門的地下居然藏著一口空棺,還是由珍貴的香云木打造,難怪她常能聞到飄飄渺渺的香氣,低層最甚。
大活人的地方萬境言干什么藏口棺槨?
但金靈犀只是想想,因為樓眾沒人問,按照萬境言的性格更不會說,花間樓眾都是掃把星轉世,各有各的糟爛過往,就是樓里藏尸也不會有人奇怪,受過大苦的人對此見怪不怪,各個冷漠視之,金靈犀的好奇只持續半天就散了,這的確不是她該管的事。
為了讓金靈犀順利拉攏胡商,萬境言把她之前的欠債還了,金靈犀再次在東西市露面,只是這次她不求人,而是帶著大生意來的。胡人不同唐人,遠道來商目的明確,財路打開朋友自來,紙業的線斷了胡商的關系還在,花間樓名聲在外,有了財力加持胡商順桿兒爬也迅速,花間樓即便重修也是一天門沒關過,他們對胡商迎來送往,當花間樓五層竣工,和胡商接洽的生意也成了大半,樓里胡姬的數量快趕上原本的優伶了。
銀錢源源不斷流進花間樓,邊境的仗打的如火如荼,花間樓里卻是唐胡一家親,管他鮮卑、龜茲,管他粟特、突厥,紙醉金迷舞樂酒,一杯一唱皆朋友。直到三百日后一個平靜的夜,花間樓接了一場四層只有胡人的官宴,大賈作陪,十包連開,約莫百人。萬境言在五層久久注視著人雖多卻只有低語的“盛”宴,整夜無言。
“你去鄂州吧,下手利落些。”萬境言在大宴半月后對金靈犀說,并給了她一支看上去普通的竹篾,讓她交給雷府的閽者,囑咐她不要糾結有沒有殘喘,做完要做的立即回來。
金靈犀拿了竹篾便走,機會正在等著她,來不及打聽。
鄂州的夏日,20歲的金靈犀親手將雙刀插入雷計良的左胸,至于雷家其他人她并不在意,被她利刃刺中的就算還有喘息她也沒有回看,因為拿了竹篾的閽者不會放過雷家一人。當金靈犀的馬蹄剛剛踏出鄂州城,雷家著起雄雄烈火,惡鬼死絕,她終于回到了人間。
了結仇恨的金靈犀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她空虛極了,甚至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么,也就是這段時日,萬境言消失了。
他離樓之前將花間樓的地契、房契、奴契……全給了金靈犀,他說:“體會到權利的滋味了嗎?”
“難不成那日大宴中有鄂州的土皇帝?”
“鄂州節度使渾偉是回鶻人,他與香料大賈阿跌伯德是世交,當然,不止阿跌伯德,那日大宴算是讓這些血統混亂的胡人好好認了回親。金娘子,你的仇是你自己報的,從始至終那些胡人都是你引薦來的,你很有本事,以后更要把本事用起來,弄權,要不惜一切代價得到權利,操控權利。”
“為什么?”金靈犀還不知道萬境言很快就要不見了,她只覺著好笑,他什么時候有了權欲,還要讓自己打前站?她擺手,“我只是聽話,是樓主斡旋得當,況且我只會向下結交,向上打點我可差得遠,不知道怎么做。”
“很快你就知道了,我敢把手里的東西交給你,放心,你定能做成。”
“你干什么?怎么遺言似的,難道不回來了?”
“回不來了。”萬境言還是淡然地笑,很奇怪,他吐出這四個凄苦的字眼時竟滿眼安穩。
金靈犀怔住,心不斷下墜。
那一夜,金靈犀聽到了個陌生的名字,西朔軍,她聽了一場十五年前酣暢淋漓的邊境大戰,那個悠久的故事中有西州將士九死一生,北庭、安西都護府的困守堅持,故事中有十八歲的軍曹,五十歲的牧丁,一喝酒就臉紅的都尉,念詩像唱曲的文書記,還有西州臉頰干巴自己都快渴死卻先給邊軍送水的孩子,庭州為救即將餓死的駐軍割下自己皮肉煮給他們吃的老人……可是他們都死了,死于藏在營中,和大家一起出生入死多年,大家視同兄弟的叛軍!
吐蕃埋伏,戰役慘烈,百人落馬,千人中箭,萬人戰死……
萬境言從尸山中爬了出來,上萬邊軍活下來的只剩七人,十五年間,七人隱姓埋名不歸鄉不成家只為找到當年叛軍的上官,他們只有一個信條:為全軍覆沒的西朔軍手刃內奸!
所有線索指向長安,七人用半生積蓄在長安建起盤根錯節的花間樓,但十二年傷病疾苦逐一帶走六人,最后的希望只寄托在年紀最小的萬境言身上。
從民到商,從商到仕,萬境言終于鎖定目標,叛將的根是皇城之中一個胡人血統的紫袍大員。
金靈犀的出現讓沒有思緒的萬境言想到了萬無一失的籌謀,這個大著肚子也能撬動兩市四十胡商的宣州商女點亮了他的希望。
“亂世不公,權臣亂政,下官謀私,才會圣人遭受裹挾而昏庸,螻蟻誰不想偷生?可一蟻若能牽一動百或許總能少些不平事,大言不慚一句,我就是那一蟻,六兄長的命系在我身上,我沒資格偷生。但金娘子你不同,論才干你是巾幗梟雄,可真正讓我欽慕的是這兩年你不斷往樓里撿人,慘遭磨難的人大多喪失血性冷漠待世,唯有你,縱使己身無路可走卻也不忘來時光明,你熱切,仁義,果敢,有我西朔軍的風骨!”萬境言將地窟的鑰匙給了金靈犀,香云棺一直在那里,“這個我是用不上了,我們七兄弟攢下的錢各自只為自己花了這么一筆貴重的,孤寡之人為自己準備身后事還是有私心的,我們這樣的人沒人祭奠,好歹能自己帶下去值錢的東西,孝敬了大小鬼,他們一高興就把我們送快點兒,我們說不定還能趕上西朔軍的隊伍,兄弟們一起來一起走,誰也沒掉隊。”
萬境言的笑容太安心,金靈犀恍惚中好似看到他已經追上了隊伍,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不想打擾萬境言非同凡響的圓滿心跡。
“哭什么?明日之后皆好日,萬事乘風!”萬境言起身,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臉上換上一抹肅穆,他抱拳最后一次對金靈犀交托,“花間樓人,鑄金為義,弄權為公,若大城燦陽不照,唯小樓燭光微明。交給你了,金樓主。”
萬境言果真沒回來。
不久之后,圣人出巡遇刺,緊接著紫袍大員被賜毒酒,一代忠臣良將身敗名裂,不得善終。
大員殞命朝中震動,但民間還是一樣平凡,這樣一個普通的日子,花間樓退了客費,閉樓一日,沒有理由。
燭光微顫,油滿著,它不會滅。窗外黑了,什么時候關閉的坊門沒人注意,金靈犀的房內久久寂靜,說的人和聽的人似乎都累了,各自重重嘆氣。
“阿兄的棺是萬樓主的。”花如山潸然淚下。
“物盡其用,他是個大方人。”
“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讓先圣對能震動朝綱的‘金魚袋’痛下殺手,絲毫不肯再忍?”
金靈犀搖頭,這件事她想過很多年,可是每每想到萬境言從不會把話說透的“惡習”她就放棄了,她說:“或許中途發生了意外他換了想法,畢竟他是沖著手刃‘金魚袋’去的,他是個腦子活絡的人,不會被困住。”
“可我覺著這才是萬樓主認定的法子,也是唯一的法子,只有圣人出面,‘金魚袋’才會臭名昭彰。”
“也許吧,慶幸他做到了。”金靈犀用梳子捋著花如山的長發,手下輕柔。
又寂靜了一段長長久久。
“阿姐,我明白了,你厭惡男子,你熱衷弄權,你向上巴結卻向下施舍,你全心幫我,你人前人后兩幅面孔,你我相識以來所有的疑惑我都懂了,你和萬樓主一樣。”
“不一樣。十年鑄金花間樓,亂世卻更亂了,老天如此見不得世間好,我救不過來的,我破罐破摔許久了,我有愧于他。”
“不!你無愧!你少時不知西朔軍,朝堂也未在‘金魚袋’死后公布當年義軍的慘烈,可為什么我自小聽過西朔軍的傳說,梁州的街頭巷尾不時便有說書的講邊軍故事?是你,是古靈,是樓中優人、名伶、說書,八年來一版又一版的演繹才得以讓西朔軍永不被大唐所忘,對不對?”
“精明丫頭。”金靈犀放下木梳,她明白自己為什么想講這個故事了。
花如山也聽懂了,再次跪在金靈犀腳下:“我知道花間樓不參與紛爭,但我也知道花間樓里沒有白死的義士,西朔軍不能被忘記,花若谷的冤屈也不能任由不公不義埋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