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大半,汴梁城的屋檐下掛著冰棱,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在青石板上積成小小的水洼,映著灰蒙蒙的天。
鐘晁的行囊放在廊下,就一個小小的布包,裝著蘇玹連夜趕制的棉衣、幾包傷藥,還有蘇洪塞給他的《千金方》手抄本。他站在藥圃邊,看著那株被他踩壞過的三七——如今已長得郁郁蔥蔥,葉片肥厚,透著韌勁。
“還在看?”蘇洪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晨露的清冽。
鐘晁回頭,見蘇洪披著件厚氅,手里提著個油紙包。“蘇伯伯。”
“給你的。”蘇洪把油紙包遞過來,里面是用油紙層層裹好的藥餅,“路上冷,揣在懷里能暖手,餓了也能墊墊。你腸胃弱,別總吃干糧。”
鐘晁接過藥餅,入手溫熱,鼻尖縈繞著熟悉的藥香——是蘇洪常做的黃芪山藥餅,說是能補氣健脾。他捏著油紙包,指腹蹭過粗糙的紙面,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蘇洪也是這樣,在他昏醒后遞來溫水,說“有蘇伯伯在”。
“蘇伯伯,”他喉結動了動,“這些年,謝您了。”
蘇洪擺擺手,目光落在他腰間的劍上。那劍用舊布裹著,露出的劍柄磨得發亮,是鐘家的舊物。“出去后,遇事多想想,別像在洛陽那樣沖動。”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報仇是急不來的,活著才能看到真相。”
鐘晁點頭。這些話,蘇洪說了十年,從他第一次在后院偷偷練劍時就說,可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不急”。那些血債像刻在骨頭上的疤,陰雨天會疼,晴朗天也會癢,不剜掉根源,永遠不得安寧。
“我知道分寸。”他低聲道。
蘇洪看著他眼里的光——那光里有執拗,有狠勁,還有一絲少年人獨有的、不肯被磨平的棱角。他嘆了口氣,不再多勸。有些路,總得自己走;有些疼,總得自己受。
“玹兒在廚房,說要給你裝罐蜜餞。”蘇洪轉身往內院走,“去吧,別讓她等急了。”
鐘晁走進廚房時,蘇玹正踮著腳夠櫥柜上的陶罐。她穿了件藕荷色的棉襖,頭發松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頰邊,沾了點面粉——想必是早上烤了他愛吃的芝麻餅。
“我來吧。”鐘晁伸手取下陶罐,是罐青梅蜜餞,琥珀色的果子浸在蜜里,看著就生津。
“謝謝。”蘇玹接過陶罐,往布包里裝,動作慢騰騰的,像是故意拖延時間。“路上要是覺得苦,就吃一顆,能好些。”
鐘晁沒說話,看著她裝蜜餞的手。那雙手以前總被藥草扎出小口子,現在卻很穩,指尖圓潤,是常年制藥、縫補磨出來的溫厚。他想起小時候,這雙手總攥著他的衣角,在他練劍受傷時,笨拙地往傷口上撒藥粉。
“玹兒,”他忽然開口,“我走后,照顧好蘇伯伯。”
蘇玹的手頓了頓,罐口的蜜汁滴在布包上,洇出小小的濕痕。“知道了。”她聲音悶悶的,頭埋得很低,“你也……照顧好自己。別總熬夜練劍,別仗著年輕就不把傷當回事,天冷了要加衣服……”
絮絮叨叨的話,像檐角的冰棱水,滴在鐘晁心上,軟乎乎的,又帶著點疼。他想說“我會回來的”,話到嘴邊卻成了:“等我……了結了那些事,就回來。”
蘇玹猛地抬頭,眼里亮閃閃的,像落了星子。“真的?”
“真的。”鐘晁看著她的眼睛,認真點頭。
蘇玹笑了,眼角卻滾下淚來,趕緊用袖子擦掉,把裝好的布包塞給他:“快走吧,再不走,城門要關了。”
鐘晁接過布包,沉甸甸的,像是裝著整個蘇府的暖意。他最后看了眼廚房——灶臺上還溫著粥,蒸籠里飄出芝麻香,墻上掛著他去年幫蘇玹削的木勺——這些細碎的、帶著煙火氣的畫面,忽然在他心里扎了根。
他轉身往外走,蘇玹跟在他身后,一路沒再說話。
到了府門口,蘇洪已站在石階上等著,手里握著個小小的木牌,是蘇府的令牌。“拿著,”他把木牌塞給鐘晁,“不管在哪,遇到難處,憑著這個找蘇家門人,他們會幫你。”
鐘晁捏著木牌,溫潤的木頭觸感熨帖掌心。他知道,這令牌背后是蘇洪半生的人脈,是給了他一條退路。
“蘇伯伯,玹兒,”鐘晁退后一步,對著兩人深深作揖,“告辭了。”
沒有多余的話,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巷口。
蘇玹望著他的背影,看著那身青布衫漸漸融進灰蒙蒙的街景,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他也是這樣跑著離開蘇府,衣襟上別著她摘的薔薇,說“等我回來挖寶藏”。
只是這一次,他沒回頭。
鐘晁走在大街上,布包在肩上輕輕晃悠,里面的蜜餞罐偶爾撞出“叮”的輕響。街上行人不多,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白氣,幾個孩童在雪地里追逐,笑聲脆生生的。
他路過李記鐵匠鋪,鋪子門開著,老鐵匠正掄著錘子打鐵,火星濺在雪地上,瞬間化出小小的黑痕。鐘晁腳步沒停——他的劍暫時不需要打磨,等報了仇,或許會再來打一把新的,劍身要刻上“鐘”字,像父親那把一樣。
快到城門時,他忽然停下腳步。
街角的茶寮里,一個紅衣身影正朝他揮手,陽光落在那人發間,亮得晃眼。
是林曉月。
鐘晁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林曉月面前擺著碗熱茶,見他來,推給他一杯:“猜你今日會走,在這等你半時辰了。”
“你怎么知道?”
“蘇神醫讓人捎了信,說你今日啟程。”林曉月挑眉,喝了口茶,“我也正好要去青州查李虎的舊賬,順路,一起走?”
鐘晁看著她。紅衣在雪天里格外醒目,像一團跳動的火,驅散了些離別的沉郁。他想起在洛陽巷子里,她攥著碎瓷片抵著脖頸的樣子,想起她說“要讓仇人公之于眾”時眼里的光。
“好。”他點頭,端起茶杯,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熨帖了一路的寒涼。
兩人結了茶錢,并肩走出城門。
城外的官道上,積雪被車輪碾出兩道深痕,延伸向遠方。風卷著雪沫子,刮在臉上有些疼,卻讓人腦子格外清醒。
“往青州去,要走半個月,”林曉月走在前面,回頭沖他笑,“路上可別拖我后腿。”
鐘晁跟在她身后,看著她的紅衣在風里揚起,像面小小的旗。他摸了摸懷里的藥餅,指尖觸到蘇玹縫的布包邊角,又握緊了腰間的劍。
身后是汴梁城的輪廓,漸漸縮成模糊的影子;身前是茫茫雪原,延伸向未知的遠方。
他知道,從踏出城門口的那一刻起,蘇府的藥香、溫暖的灶臺、玹兒的絮叨,都成了身后的風景。往前,是江湖,是仇怨,是刀光劍影,是他必須親手揭開的真相。
鐘晁深吸一口氣,迎著風,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