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的冬雪,總是來得悄無聲息。
一夜之間,整個蘇府都被皚皚白雪覆蓋,藥圃里的菊花開盡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頂著積雪,像一幅素凈的水墨畫。鐘晁站在廊下,看著庭院里幾個藥童堆雪人,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心里卻不像這寒冬般冰冷,反而有些莫名的躁動。
今日是他二十歲的生辰,也是他行冠禮的日子。
按照禮制,男子二十行冠禮,標志著成年,從此要以成人的標準要求自己,承擔起相應的責任和義務。蘇洪特意請了相熟的老儒,為他主持冠禮,府里也簡單布置了一番,掛了些紅色的綢帶,添了幾分喜慶。
鐘晁穿著一身嶄新的青色儒衫,是蘇玹親手縫制的,針腳細密,領口和袖口繡著簡單的云紋。他站在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個身形挺拔、眉宇間褪去了稚氣的青年,有些恍惚。
十年了。
整整十年,他在蘇府已經待了十年。從一個懵懂無知、只知仇恨的少年,長成了一個能獨當一面、身懷醫術和武藝的青年。這十年里,蘇洪的教導,蘇玹的陪伴,像冬日里的暖陽,一點點融化著他心中的堅冰,卻也讓他更加清楚自己肩上的責任。
“鐘晁哥,準備好了嗎?冠禮要開始了。”蘇玹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鐘晁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打開門:“準備好了?!?
蘇玹穿著一身正紅色的襦裙,頭發梳成了繁復的發髻,臉上略施薄粉,看起來比平日里更加明艷動人。她看著鐘晁,眼神里帶著一絲驚艷,隨即又涌上復雜的情緒——有欣慰,有不舍,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失落。
“走吧,爹和先生都在正廳等著呢?!碧K玹轉過身,率先往正廳走去,腳步似乎有些輕快,又有些沉重。
鐘晁跟在她身后,穿過被白雪覆蓋的庭院。腳下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在為他的成年喝彩,又像是在為他即將踏上的未知前路嘆息。
正廳里,蘇洪穿著一身深色的錦袍,坐在主位上,旁邊是請來的老儒,須發皆白,精神矍鑠。幾個相熟的街坊和蘇府的老仆也在,臉上都帶著笑意,看著鐘晁的眼神里滿是欣慰。
見鐘晁進來,老儒清了清嗓子,宣布冠禮開始。
儀式很簡單,卻很莊重。老儒為鐘晁加冠,吟誦祝詞,無非是些“棄爾幼志,順爾成德”之類的話。鐘晁跪在蒲團上,聽著祝詞,心里卻想著十年前那個血色的黃昏,想著父親母親的模樣,想著那些死去的親人。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再是那個可以躲在蘇府庇護下的少年鐘晁了。
“乾為天,玄為深,”蘇玹昨夜的聲音還在耳邊回響,“爹說,希望你能有天地般廣闊的胸懷,也能有玄鐵般堅韌的意志?!?
鐘晁當時沒說話,只是緊緊握住了那把陪伴他多年的長劍。他知道蘇洪和蘇玹的用意,他們希望他能放下仇恨,活得像個真正的“乾玄”,而不是被仇恨吞噬的鐘晁。
可他做得到嗎?
冠禮結束,老儒和賓客們紛紛向鐘晁道賀,蘇洪也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滿是欣慰:“晁兒,不,乾玄,從今天起,你就是個大人了。”
“蘇伯伯……”鐘晁看著蘇洪鬢角的白發,鼻子有些發酸。這十年,蘇洪為他操了太多心,鬢角的白發,眼角的皺紋,都記錄著他的付出。
“什么都不用說,”蘇洪打斷他,笑著說,“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記住,無論你將來做什么,蘇府永遠是你的家,我和你玹兒妹妹永遠是你的親人。”
鐘晁點點頭,強忍著眼淚,向蘇洪深深鞠了一躬:“多謝蘇伯伯這些年的養育之恩,乾玄永世不忘?!?
蘇玹走過來,遞給鐘晁一杯酒:“鐘晁哥,這杯酒,祝你前程似錦。”
鐘晁接過酒杯,看著蘇玹明亮的眼睛,里面似乎有淚光閃動。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是上好的女兒紅,醇厚綿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像極了他這十年的人生。
“謝謝玹兒。”他輕聲道。
冠禮很簡單,卻也持續了一個上午。送走賓客,正廳里只剩下蘇洪、蘇玹和鐘晁三人。
“鐘晁,”蘇洪坐下,示意鐘晁也坐下,“有件事,我想跟你談談。”
鐘晁坐下,看著蘇洪,知道他要說什么。
“你成年了,有些事,也該告訴你了。”蘇洪嘆了口氣,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木盒,遞給鐘晁,“這是你父親當年交給我保管的,他說,等你成年了,再交給你?!?
鐘晁心里一動,接過木盒。木盒很舊,上面刻著簡單的花紋,是鐘府的標志。他打開木盒,里面放著一枚玉佩和一封信。
玉佩是暖玉,通體瑩白,上面刻著一個“鐘”字,是鐘家的傳家寶。鐘晁認得,這是父親常年佩戴的那枚。
他拿起信,信封已經泛黃,上面是父親熟悉的字跡:“吾兒晁兒親啟?!?
鐘晁的手有些顫抖,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抽出信紙。信紙很薄,卻沉甸甸的,仿佛承載著父親無盡的思念和囑托。
“吾兒晁兒: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為父恐怕已不在人世。爹知道,你性子執拗,定會追查為父的死因。但爹想告訴你,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仇,不報比報好。
爹在朝中任職多年,知道官場險惡,尤其是漕運一事,牽連甚廣,背后的勢力盤根錯節,遠非你我所能撼動。爹無意中發現了他們的秘密,才招來殺身之禍。
爹不求你報仇,只愿你能好好活下去,平安順遂,娶妻生子,延續鐘家的香火。忘了仇恨,忘了鐘家的過去,做個普通人,過普通人的生活,這才是爹最大的心愿。
爹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但爹相信你能做到。蘇伯伯是爹最好的朋友,他會好好照顧你。聽蘇伯伯的話,好好學醫,將來懸壺濟世,也是一番事業。
勿念。
父鐘明遠絕筆”
鐘晁看著信,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滴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他仿佛看到父親在燈下寫信的樣子,眉頭緊鎖,眼神里滿是擔憂和不舍。
原來,父親早就預感到了危險,早就為他安排好了后路。原來,父親最大的心愿,不是讓他報仇,而是讓他好好活下去。
“蘇伯伯,”鐘晁哽咽著說,“我……”
“我知道你很難受,”蘇洪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父親的心意,你該明白。他不是不想報仇,而是不想讓你卷入這場紛爭,不想讓你步他的后塵?!?
鐘晁沉默了。他明白父親的心意,也明白蘇洪的苦心。可他忘不了那血色的黃昏,忘不了家人倒在血泊中的樣子,忘不了那深入骨髓的仇恨。
“蘇伯伯,”鐘晁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絲痛苦,也帶著一絲堅定,“我明白父親的心意,也感謝您的養育之恩??晌易霾坏?,我做不到忘了那些事,忘了那些人?!?
蘇洪嘆了口氣,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么說:“我知道你做不到。罷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既然你選擇了這條路,我也不攔你。”
他頓了頓,繼續說:“只是,你要答應我,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不要被仇恨沖昏頭腦,不要做讓自己后悔的事。你學了這么多年醫,該知道生命的可貴,不要輕易奪走別人的生命,也不要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
“我知道了,蘇伯伯?!辩婈它c點頭,將玉佩和信小心翼翼地收好,“謝謝您。”
“傻孩子,跟我說什么謝?!碧K洪笑了笑,“你打算什么時候走?”
鐘晁愣了一下:“蘇伯伯,您……”
“我還不了解你嗎?”蘇洪搖搖頭,“你心里裝著事,是不會安心待在蘇府的。你成年了,也該出去闖闖了,去做你想做的事。”
鐘晁看著蘇洪,心里充滿了感激。這十年,蘇洪一直默默支持著他,理解他,包容他,這份恩情,他這輩子都還不清。
“過幾日吧,”鐘晁道,“等過完年,我就走?!?
“好,”蘇洪點點頭,“也好讓你玹兒妹妹為你準備些路上用的東西?!?
提到蘇玹,鐘晁看向她。蘇玹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他,眼眶紅紅的,顯然是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玹兒,”鐘晁走到她面前,“對不起?!?
“說什么對不起,”蘇玹擦掉眼淚,強笑道,“你長大了,該出去闖闖了。我為你高興。”
她頓了頓,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遞給鐘晁:“這是我為你準備的,里面有些傷藥和干糧,路上用得上。還有……還有這個。”
她從布包里拿出一個小小的平安符,塞到鐘晁手里:“這是我去相國寺為你求的,保你一路平安?!?
鐘晁接過平安符,小小的,卻沉甸甸的,帶著少女的體溫和祝福。他看著蘇玹紅紅的眼睛,心里有些發酸:“謝謝你,玹兒?!?
“快收好吧,”蘇玹轉過身,“我去廚房看看,娘應該做好午飯了?!?
看著蘇玹匆匆離去的背影,鐘晁心里五味雜陳。他知道,蘇玹舍不得他走,可他必須走。他的路在前方,在那些未知的江湖,在那些等待他去揭開的真相里。
過了幾日,年關到了。蘇府張燈結彩,一派喜慶的景象。鐘晁和蘇洪、蘇玹一起貼春聯,掛燈籠,吃年夜飯,像一家人一樣。
除夕夜,外面鞭炮齊鳴,煙花絢爛。三人坐在院子里,圍著一個小火爐,喝著酒,聊著天。
“鐘晁,”蘇洪喝了一口酒,“你出去后,打算先去哪里?”
“我想先去找林曉月,”鐘晁道,“她手里有一些關于李虎的線索,我們約好了,年后一起去查?!?
“林姑娘?”蘇玹愣了一下,隨即想起鐘晁之前提過的那個紅衣少女,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卻還是道,“她是個好姑娘,你們互相有個照應也好?!?
“嗯,”鐘晁點點頭,“她性子直率,雖然有時候有些固執,但人不壞?!?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多想想,不要沖動,”蘇洪叮囑道,“記住你的字,‘乾玄’,要有天地般廣闊的胸懷,也要有玄鐵般堅韌的意志?!?
“我知道了,蘇伯伯。”鐘晁道。
三人聊了很久,直到深夜才散去。
大年初三,鐘晁收拾好行囊,準備出發。行囊很簡單,幾件換洗衣物,一把長劍,還有蘇玹為他準備的傷藥、干糧和平安符,以及父親留下的玉佩和信。
蘇洪和蘇玹送他到蘇府門口。
“一路保重。”蘇洪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滿是不舍。
“蘇伯伯,您也要保重身體?!辩婈讼蛱K洪深深鞠了一躬。
他看向蘇玹,想說些什么,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鐘晁哥,”蘇玹看著他,眼神里滿是期待,“記得常回來看我們。”
“嗯,”鐘晁點點頭,“我會的?!?
他轉過身,深吸一口氣,邁出了腳步。
雪已經停了,陽光灑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鐘晁的身影在雪地里漸行漸遠,挺拔而堅定,像一株迎著風雪生長的青松。
蘇洪和蘇玹站在門口,默默地看著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
“爹,他會回來的,對嗎?”蘇玹輕聲問,聲音里帶著一絲不確定。
“會的,”蘇洪點點頭,“他是個重情重義的孩子,一定會回來的?!?
可他心里卻有些不確定。江湖險惡,前路未知,鐘晁此去,不知道會遇到什么危險,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回來,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回來。
但他知道,這是他必須走的路,是他成長的必經之路。他能做的,只有默默祝福他,等待他平安歸來。
鐘晁走在汴梁的大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聽著熟悉的吆喝聲,心里有些留戀,卻更多的是期待。
他抬頭望向遠方,天空湛藍,陽光明媚。他知道,前方的路還很長,很艱難,充滿了未知和危險,但他不會害怕,不會退縮。
因為他不再是那個懵懂無知的少年鐘晁了,他是鐘晁,一個背負著血海深仇。
他的江湖路,從這一刻起,正式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