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繼承門長
- 一人之下,少年左若童
- 愛摻沙子
- 4008字
- 2025-08-20 21:12:46
翌日清晨,龍虎山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昨日的喧囂與盛況如同潮水般退去,只余下山巒固有的靜謐與道觀永恒的肅穆。左若童與似沖在清風小道童的引領下,走向山門,準備辭行。
在山門處的石階旁,他們遇到了張靜清。
他依舊穿著那身嶄新的天師禮袍,只是原本合體的袍子此刻穿在他身上,竟顯得有些空蕩。
他的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不見血色,唯有眼底深處沉淀著沉重與疲憊,仿佛一夜之間耗盡了所有心力。
但他站得筆直,如同一棵經歷了狂風暴雨卻未曾折斷的青松,周身氣息內斂到了極致,反而透出一種淵渟岳峙的威嚴。只是這威嚴之下,是悲愴與寂寥。
“左道友,似沖道友。”
張靜清的聲音沙啞而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是對著二人微微頷首:
“這便要走了?”
“山中事了,不便再多叨擾。”
左若童拱手還禮,目光平靜地落在張靜清臉上,那雙清澈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直抵對方內心。他什么也沒問,只是輕輕道:
“靜清道兄…保重。”
最壞的事情,已然發(fā)生。言語在此刻,蒼白無力。唯有這一聲“保重”,蘊含著千言萬語。
張靜清接觸到左若童的目光,身體幾不可查地微微一僵,隨即又放松下來。他懂了左若童那一眼的含義,那是一種無聲的慰藉與了然。
他嘴角艱難地扯動了一下,似乎想擠出一個笑容,最終卻只化作一抹苦澀的弧度。
“嗯。”
他低低應了一聲,避開了左若童那過于通透的眼神。
一旁的似沖卻沒那么多心思,他左右張望了一下,大大咧咧地問道:
“張師兄,老天師呢?昨日大典之后就沒見著,我們這要走了,不去跟他老人家辭行嗎?”
張靜清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垂在寬大袖袍下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jié)泛白。他沉默了幾息,才用一種極其干澀的聲音,緩緩說道:
“師父…他老人家…傳度之后,心有所感,已然…閉關清修去了。在后山…靜廬。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擾。”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仿佛在陳述一個既成事實,又像是在努力說服自己。
“閉關了?”
似沖撓了撓頭,雖然覺得有些突然,但想到天師傳度這等大事,有所感悟閉關也是常理,便不再多問,只是有些遺憾地道:
“那真是太可惜了,還想再聽聽老天師教誨呢。”
左若童深深看了一眼張靜清,沒有戳破那顯而易見的謊言。他只是再次拱手:
“既如此,便不打擾天師清修了。靜清道兄,山高水長,后會有期。”
“后會有期。”
張靜清重復著這四個字,眼神卻有些空洞,仿佛透過左若童,看向了某個遙不可及、再也無法觸及的背影。
辭別張靜清,左若童與守拙長老、似沖以及幾位三一門弟子,踏上了歸程。
一路之上,果然風平浪靜。官道平坦,車馬稀疏,偶有江湖人擦肩而過,也多是行色匆匆。與前些時日西南之行的殺機四伏、步步驚心相比,簡直如同兩個世界。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帶來幾分慵懶的暖意。
然而,左若童的心緒,卻遠不如外界這般平靜。
張靜清那雙沉重死寂、卻又強行支撐著天師威嚴的眼睛,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腦海里。天師度傳承真相,像一塊冰冷的巨石,壓在他的心口。
修道一生,斬妖除魔,護佑蒼生,最終卻要以如此慘烈的方式終結自我,將力量和責任連同無盡的痛苦一并傳遞給下一代…這所謂的“正道”,這沉重的“傳承”,其意義究竟何在?
逆生三重,追求生命的極致升華與超越,欲達至不生不滅、無垢無漏的完美之境。可若登臨絕頂?shù)拇鷥r,是目睹身邊之人不斷以各種方式凋零、犧牲,甚至需要親手終結恩師…那這“仙途”,是否太過冰冷?
他的思緒飄遠。
守拙長老似乎察覺到了左若童心緒不寧,瞥了他一眼,哼了一聲:
“小子,別胡思亂想!龍虎山是龍虎山,三一門是三一門!道不同,路自然不同!做好你分內的事,參透你的逆生三重,光大門楣,才是正經!”
左若童回過神,看向面容古板卻眼神銳利的師叔,微微一笑:
“師叔教訓的是。弟子明白。”
只是那笑容背后,那份對“道”與“生死”的思索,卻并未消散,反而愈發(fā)深沉。
數(shù)日后,三一門山門已然在望。
與龍虎山的巍峨肅穆、千年沉淀不同,三一門的山門顯得更為清雅靈秀。山勢奇峻,云霧繚繞,亭臺樓閣依山而建,與自然融為一體,透著一種出世飄逸的氣息。門人弟子雖不如天師府眾多,但個個氣息純凈,步履輕盈,顯見功法自有獨到之處。
守山弟子見到左若童一行人歸來,連忙恭敬行禮:“恭迎師兄!恭迎守拙長老!”
踏入山門,熟悉的草木清氣與淡淡藥香撲面而來,讓左若童緊繃的心神不由松弛了幾分。這里,才是他的根,他的道場。
然而,這份寧靜還未持續(xù)片刻,就被一陣略顯尖銳急躁的少年聲音打破。
“阮娘!你就告訴我嘛!那‘周天筑基法’的關竅到底在哪里?我卡在‘氣走夾脊’這一步已經半個月了!渾身炁息滯澀,再練下去非要走火入魔不可!”
只見不遠處的一處練功坪旁,一個約莫十八九歲、穿著三一門外門弟子服飾的少年,正亦步亦趨地纏著一位身著水綠衣裙、身姿窈窕、面容溫婉秀麗的年輕女子。那少年眉頭緊鎖,滿臉焦急和不耐煩,正是左若童的師弟之一,性子最為跳脫陰狠的——黃明。
而被糾纏的女子,則是三一門中醫(yī)術與丹道最為出色的女弟子——阮娘。她此刻秀眉微蹙,手中還拿著一株正在分揀的草藥,顯然是被黃明纏得脫不開身,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黃師弟,周天筑基非一日之功,需水磨工夫,循序漸進。你心浮氣躁,強沖關竅,反而壞事。且等我分完這批藥材,再細細與你解說…”
“等等等!又是等!”黃明猛地拔高聲音,臉上滿是不忿和怨氣,“師姐你每次都這么說!可我馬上就要參加內門考核了!若是通不過,又要被師父罵!被其他師兄弟笑話!你們這些天賦好的,根本不懂我們的苦處!”
他越說越激動,竟伸手要去抓阮娘的手臂:“我不管!師姐你今天必須…”
“黃明!”
一聲清越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驟然響起,打斷了黃明的動作。
左若童不知何時已來到近前,銀發(fā)在陽光下流淌著淡淡光輝,面容沉靜如水,目光卻如同兩道冰錐,直刺黃明。
黃明的手僵在半空,被左若童的目光一掃,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滿腔的急躁和怨氣瞬間冷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慌亂和畏懼。他可以對溫和的阮師姐撒潑耍賴,但在這位年紀雖輕卻修為深不可測、氣場強大的掌門師兄面前,卻不敢有絲毫造次。
“師兄…”黃明悻悻地收回手,低下頭,聲音也低了下去。
阮娘見到左若童,明顯松了口氣,連忙斂衽行禮:“師兄。”
左若童對她微微頷首,示意無妨,目光依舊落在黃明身上,聲音平淡卻帶著壓力:
“修行之道,張弛有度,最忌心浮氣躁,更忌對同門無禮糾纏。阮師妹忙于門中事務,豈容你如此放肆?周天筑基之法,入門時便已反復講解,你若有疑,為何不去請教傳功長老,或是自行翻閱道藏?只知在此抱怨糾纏,能成何事?”
黃明被說得面紅耳赤,尤其是當著這么多同門的面,更是覺得下不來臺。他本就因修為進展緩慢而內心焦慮暴躁,此刻被左若童毫不留情地訓斥,那股壓抑許久的委屈、不甘和怨憤瞬間如同火山般爆發(fā)出來!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瞪著左若童,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利刺耳:
“是!我是笨!我是沒天賦!比不上師兄你天縱奇才!年紀輕輕就練成了逆生三重,馬上就能當上掌門!你當然可以站著說話不腰疼!”
“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人,根本不懂我們這些普通弟子有多難!資源就那么點,好的功法秘訣都緊著內門核心!我們想要進步,除了拼命,除了到處求人,還能怎么辦?!”
“請教長老?他們眼里只有你這位比肩祖師的大天才!自行翻閱道藏?那些晦澀難懂的古文,誰看得明白?!我除了來找阮娘,我還能找誰?!”
他越說越激動,眼淚都飆了出來,聲音帶著哭腔和破罐破摔的絕望:
“反正我就是個廢物!再怎么努力也趕不上你們!你們根本就看不起我!都覺得我是三一門的累贅!好!我走!我走行了吧!不礙你們的眼!”
吼完最后一句,黃明猛地推開旁邊一個試圖勸阻他的弟子,如同受傷的野獸般,頭也不回地朝著山門的方向狂奔而去!背影充滿了決絕和負氣的意味。
這一幕發(fā)生得極快,所有人都愣住了。
阮娘看著黃明跑遠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擔憂:“師兄,黃師弟他…”
左若童望著黃明消失的方向,眉頭微微蹙起。他沒想到黃明的反應會如此激烈。他方才的訓斥雖嚴,卻也是出于規(guī)勸之心,并無輕視之意。看來,這位師弟心中的積怨和心結,遠比他想象的要深。
“由他去。”
左若童的聲音恢復平靜:
“心性如此浮躁,受不得半點挫折,即便留在門中,也難有大成。讓他自己冷靜一下也好。”話雖如此,他心中卻暗自記下,需派人留意黃明的動向,以免其做出過激之事。
守拙長老不知何時走到了左若童身邊,看著眼前這一幕,又看了看左若童那雖然年輕卻已初具掌門威儀的身影,古板的臉上露出一絲復雜的神色。他伸出粗糙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左若童的肩膀。
“看到了嗎?”守拙長老的聲音低沉而嚴肅,“這就是三一門。不全是潛心向道、心無旁騖的弟子。有天賦卓絕者,便有庸碌平凡者;有心性堅毅者,便有浮躁脆弱者;有阮娘這般默默奉獻者,也有黃明這般怨天尤人者。”
“掌門之位,執(zhí)掌的不僅是一門之傳承,更是這形形色色的人心。”
守拙長老的目光銳利如鷹,直視著左若童:
“以前,有老夫,有你其他師叔師伯從旁協(xié)助,替你擋下許多瑣事紛擾。但經此西南之行,觀你處事,察你修為,已真正堪當大任。”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鄭重,仿佛在進行一個極其重要的交接:“今日歸來,見此情狀,老夫覺得,是時候了。”
“左若童,”守拙長老的聲音斬釘截鐵,回蕩在寂靜的山坪上,所有弟子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這三一門長之位,該正式、完全地交給你了!從今日起,門內一切大小事務,弟子教化,恩怨紛爭,乃至未來興衰,皆系于你一身!你,可準備好了?”
所有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那道銀發(fā)素衣的身影之上。
山風拂過,吹動左若童的衣袂。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守拙長老殷切而嚴肅的臉,掃過阮娘擔憂的眼神,掃過周圍所有屏息凝神的同門。
三一傳承,師弟的負氣離去,門派未來的責任…千頭萬緒,如同潮水般涌上心頭。
這些都是他該做的。
然而,他的眼神,卻在剎那間變得無比清澈、無比堅定。
逆生之炁在體內無聲奔涌,四肢百骸那玄妙的炁化之感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迎著所有人的目光,緩緩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聲音清越,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與決心:
“弟子,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