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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弒師

傳度大典的肅穆與喧囂,隨著夕陽一同沉入龍虎山的層巒疊嶂。夜色如墨,星子零落,白日里人聲鼎沸的廣場此刻空寂無人,唯有山風拂過松濤的低語,以及遠處天師府內星星點點的燈火,昭示事情尚未真正落幕。

左若童暫居的聽松院內,一盞孤燈如豆。他盤膝坐于榻上,并未運功,只是靜靜回味著白日大典的每一個細節——各派高人的氣度、師父張玄明那深邃決然的眼神、以及張靜清接過天師印信時,那挺拔卻難掩沉重與茫然的背影。

逆生之炁在體內無聲流轉,四肢百骸,尤其是雙掌的炁化之感愈發圓融,白日里那莊嚴肅穆的場景,竟也化作一種獨特的感悟,沉淀于心。

忽然,院外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帶著堅定意志的落地聲。若非左若童靈覺敏銳,幾乎要錯過。

“阿彌陀佛。”

一聲清朗而略顯稚嫩,卻又中氣十足的佛號在院門外響起:

“少林后學悟行,深夜叨擾,懇請左道友賜教一二!”

左若童緩緩睜開眼,銀色的睫毛在燈下微閃。他并未感到意外,白日里那些灼熱的目光中,便有這道屬于少林的氣息,純粹、剛猛、帶著戰意。

他起身,推開木門。月光下,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年輕武僧肅立院中。他身高八尺,肩寬背厚,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衣,手腕腳踝皆用麻繩緊束,顯得干凈利落。

面容尚帶稚氣,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燃燒的炭火,充滿了對武道的虔誠與渴望。他雙手合十,身姿如松,周身氣息沉凝厚重,隱隱有金剛不壞之意流轉。

“小師傅何事?”

左若童聲音平和,聽不出喜怒。

悟行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直視左若童,毫無怯意:“白日大典,得見左道友仙姿,心向往之。小僧自幼精修少林粗淺功夫,聽聞左掌門逆生三重玄妙無方,特來請教!還望左掌門不吝賜教,點到為止!”

他話語直接,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銳氣與執著,雖是請教,戰意卻升起。

左若童看著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個同樣不服輸、敢于向師長揮拳的自己。他微微一笑,并未因對方年輕而輕視。

他能感覺到,這小和尚體內蘊藏的力量,遠比其外表看起來要強悍得多,那份性命修為的厚重根基,竟是同輩中罕有,幾乎摸到了當世一流高手的門檻,與后世那位“肖自在”相比,或許殺伐之氣不足,但根基之純正剛猛,猶有過之。

“既是切磋,便依小師傅。”

左若童步下臺階,來到院中空地,月光灑在他素白的衣袍上,仿佛披了一層銀紗:

“請。”

“得罪了!”

悟行眼中精光爆射,再無多言!他深知左若童修為深不可測,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

只聽他周身骨節發出一連串輕微的爆響,原本就魁梧的身軀似乎又膨脹了一圈!右臂猛地探出,五指彎曲成爪,指尖空氣發出被捏爆般的銳響!

一股足以撕裂金鐵的磅礴爪勁,如同出海蛟龍,直取左若童肩胛!

少林絕技——龍爪手!

這一爪,快、準、狠!勁力凝練至極,爪風未至,那凌厲的意已經刺得左若童肩頭衣衫微微作響!顯然已得此技真傳,深得“拿云捉影”之精要!

左若童眼中閃過一絲贊許。他不閃不避,直至那剛猛爪勁即將及體的剎那,右手才如同浮光掠影般抬起,后發先至!

五指瑩白如玉,指尖縈繞著極其淡薄的純白逆生之炁,不帶絲毫煙火氣,輕輕迎向了那足以洞穿鐵石的龍爪!

嗤——!

一聲奇異的輕響,仿佛熱鐵落入冰水!

悟行那剛猛無匹的龍爪勁力,在觸碰到左若童指尖那層薄薄白炁的瞬間,竟如同泥牛入海!狂暴勁力、都被那純凈浩瀚的逆生之炁無聲無息消融、化歸虛無!

悟行只覺得一爪抓空,所有力道如同打在了空處,難受得幾乎要吐血!他心中駭然,但反應極快,左爪緊隨而至,直掏心窩!同時右腿如同鋼鞭般橫掃,踢向左若童下盤!

左若童身影微動,仿佛只是隨意地側身、退步,動作飄逸流暢,如同鬼魅,總在毫厘之間避開悟行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他的速度,遠超悟行!那剛猛凌厲的龍爪手,連他的衣角都難以碰到!

“好身法!”

悟行低吼一聲,知道近身強攻難以奏效,猛地后撤一步,雙掌合十于胸前,隨即猛然向前平推!

“唵!”

一聲蘊含佛門真言力量的斷喝!兩只巨大掌印,脫離他的手掌,帶著鎮壓一切的磅礴巨力,轟向左若童!掌風過處,空氣扭曲,院中草木皆伏!

少林絕技——大慈大悲手!(遠程掌印變式)

左若童眼神微凝,這次不再以逆生之炁硬接化解。這掌印剛猛浩大,蘊含佛門念力,強行化解消耗不小,且動靜太大。他足尖一點,身形如同沒有重量般飄然而起,恰到好處地避開了金色掌印的正面轟擊。

轟!

金色掌印擦著他的衣角掠過,狠狠轟在院中一塊用來點綴的景觀青石上!那堅硬的青石瞬間爆裂,化作一地齏粉!

悟行臉色一變,連忙收束勁力,不敢再輕易發出這等遠程攻擊。他這才驚覺此地乃是天師府客院,打壞花花草草已是罪過,若是毀了房屋…想起少林戒律院首座那根水火棍,小和尚后頸一涼,滿腔戰意都冷卻了三分。

“左掌門好快的速度!小僧佩服!”

悟行深吸一口氣,壓下氣血翻涌,眼神卻更加凝重。他雙臂一震,周身皮膚瞬間泛起一層淡淡的古銅色光澤,肌肉賁張,如同銅澆鐵鑄!一股萬邪不侵的厚重氣息彌漫開來!

少林絕技——金鐘罩!

他放棄了所有花哨技巧,決定以少林最扎實的橫練硬功,配合龍爪手的凌厲,進行最原始的碰撞!

“吼!”

悟行如同人形暴龍,再次合身撲上!雙爪齊出,招招不離左若童周身要害!仗著金鐘罩護體,他甚至采取了以傷換傷的搏命打法!

左若童依舊從容,身影在月光下如同鬼魅穿梭。他不再單純閃避,那雙初步炁化的手掌時而如穿花蝴蝶,輕描淡寫地拍開悟行勢大力沉的爪擊;時而又如靈蛇出洞,指尖那凝練的白炁精準地點在悟行金鐘罩的氣勁節點之上!

噗!噗!噗!

每一次指尖與古銅色皮膚的接觸,都發出一聲沉悶的異響!悟行只覺得一股股奇異的、帶著穿透和分解力量的炁勁,如同細針般透過金鐘罩的防御,鉆入他的經脈,雖不造成實質傷害,卻讓他氣血滯澀,運轉不暢,難受至極!

他的金鐘罩,在那看似輕柔的指尖面前,竟如同處處漏風的破鐘!

數十招轉眼即過。悟行已是汗流浹背,氣息粗重,金鐘罩的光芒都黯淡了幾分。

他所有的猛攻都被對方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輕易化解,那種全力打在空處的憋屈感,幾乎讓他道心失守。而左若童,依舊白衣勝雪,氣息平穩,連發型都未曾亂了一分。

終于,左若童似乎試探夠了。在悟行一爪抓空,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瞬間,他右手食指如同跨越了空間的距離,無聲無息地點向了悟行膻中穴!指尖那一點純白炁芒,凝練如實質!

悟行亡魂大冒,全力催動金鐘罩!古銅色光芒瞬間大盛!

然而,那根瑩白的手指,仿佛無視了這層堅不可摧的防御,輕輕點在了他的胸口。

沒有巨響,沒有碰撞。

悟行只覺得一股溫和卻沛然莫御的力量透體而入,瞬間流遍四肢百骸!他苦修多年的金鐘罩炁勁,在這股力量面前,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

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氣,蹬蹬蹬連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渾身酥軟,再也提不起半分勁力!

他怔怔地看著自己恢復常色的皮膚,又抬頭看向月光下那道纖塵不染的白色身影,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巨大的挫敗感。

“少林絕技,名不虛傳。龍爪手剛猛凌厲,金鐘罩根基雄厚,大慈大悲手浩大磅礴。”

左若童緩緩收指,聲音依舊平靜:

“小師傅年紀輕輕,能將外家硬功與佛門禪功修煉至此等地步,實屬難得。只是…”

他目光如電,看向悟行:

“剛不可久,柔不可守。過剛易折,需知圓融變化。你的身法,是最大短板。若遇身法遠超于你之敵,縱有金剛不壞之軀,亦只能被動挨打。且佛門武功,首重心性。嗔怒一起,金剛亦墮。戒之,慎之。”

悟行坐在地上,呆呆地聽著左若童的點評,他原本的不服與戰意,此刻已化為烏有,只剩下敬佩與反思。是啊,自己引以為傲的防御和攻擊,在對方絕對的速度和那詭異莫測的力量面前,簡直如同兒戲!

他掙扎著爬起來,雙手合十,對著左若童深深一揖,語氣無比誠懇:

“多謝左道友指點!悟行…受教了!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小僧…輸得心服口服!”

此刻,他眼中再無挑戰之意。

左若童微微頷首:

“夜色已深,小師傅請回吧。”

悟行再次行禮,這才有些踉蹌地轉身離去,背影顯得有些落寞,卻又多了一份沉淀。

左若童看著小和尚消失在山道盡頭,輕輕搖了搖頭。少年銳氣,并非壞事。只是這天下之大,能人輩出,未來的路,還長得很。

他正欲轉身回屋,心神卻猛地一動!一股難以言喻的、心悸的感覺毫無征兆地襲來!仿佛冥冥之中,某種至關重要的東西正在碎裂、消逝!

他猛地抬頭,望向龍虎山最高處,那座白日里舉行傳度大典,此刻卻漆黑一片、仿佛吞噬了一切光線的——傳承樓!

幾乎在同一時間!

傳承樓頂層,一間隔絕了所有光線與聲音的密室內。

僅有一盞孤零零的油燈,搖曳著微弱的光芒,勉強照亮了盤膝對坐的師徒二人。

老天師張玄明褪去了紫袍云紋的天師冠服,只穿著一件素白的麻布中衣,面色平靜得近乎透明。他對面,張靜清穿著嶄新的天師禮袍,神色緊張而又帶著一絲完成儀式后的疲憊與茫然。

“靜清,”

張玄明的聲音溫和而平靜,卻帶著決絕:

“大典已成,名分已定。接下來,便是最后一步,也是天師度傳承真正的核心…你,準備好了嗎?”

張靜清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

“弟子準備好了!請師父示下!”

他以為還有什么繁復的儀軌或者秘傳的口訣心法。

張玄明深深地看著他,眼中是無比復雜的情緒——有關切,有期望,有驕傲,有不舍,最終都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很好。記住,無論發生什么,是為師讓你做的。你只需…照做便是。”

說罷,張玄明緩緩閉上了雙眼。

下一刻!

嗡——!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能量波動,猛地從張玄明干瘦的軀體內爆發出來!他緊閉的眼眸驟然睜開!

瞳孔之中,不再是往日的溫潤深邃,而是化作了純粹無比的金光!兩道凝練如有實質的金色光柱,如同橋梁,猛地投射而出,瞬間連接了張靜清的雙眼!

“呃啊!”

張靜清猝不及防,只覺得一股龐大到無法想象的信息流、能量流、以及無數玄奧莫測的感悟、禁忌、知識…如同決堤的洪荒巨流,瘋狂地涌入他的腦海,沖刷著他的靈魂,灌注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皮膚表面青筋暴起,雙眼翻白,幾乎要昏厥過去!

這就是…天師度的傳承?!如此霸道!如此痛苦!仿佛要將他的身體和靈魂都撐爆!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隨著那金色光柱的瘋狂灌注,張靜清能清晰地感覺到,師父張玄明的氣息,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衰敗、枯萎!

那原本如同深潭般淵深的氣血,正在急劇干涸!那力量,正化作養料,通過這金色的橋梁,毫無保留地注入他的體內!

化作一道禁制一樣的東西。

而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

師父張玄明那素白的中衣之下,皮膚表面,開始浮現出一道道細密無比、如同碎裂瓷器般的金色裂痕!那裂痕越來越多,越來越深,迅速蔓延全身!

裂痕之中,沒有鮮血流出,只有刺目欲盲的金光迸射而出!仿佛他的身體,已經無法承受體內那即將徹底離去的、原本屬于天師度的力量,正在崩潰!瓦解!

張玄明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臉上呈現出極致的痛苦之色,那是一種超越肉身、直達靈魂本源的酷刑!他張著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嗬嗬的、如同風箱破裂般的嘶鳴!

“師…師父?!”

張靜清被這駭人的景象嚇得肝膽俱裂,想要掙扎,想要切斷那金色的連接,卻發現自己的身體根本動彈不得,只能被動地承受著灌注,以及眼睜睜看著師父走向毀滅!

“靜…清…”

張玄明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破碎的音節,那雙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瞳孔死死盯著愛徒,充滿了痛苦和…催促!

“殺…了…我!!”

如同晴天霹靂!狠狠炸響在張靜清的腦海!

殺了我?!

殺了…師父?!!

張靜清瞬間如墜冰窟,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他終于明白了!明白了為何天師度傳承如此隱秘!明白了為何歷代天師傳度之后必然羽化!

原來…原來這傳承本身,就是一場最殘酷的獻祭!接受力量的同時,必須親手…終結授業恩師的生命!

因為這力量離體后的反噬,會讓老天師生不如死!

“不…師父…不!!!”

張靜清發出絕望的嘶吼,眼淚瞬間奔涌而出!他怎么能?!他怎么下得去手?!

“快…!!”

張玄明的身體已經開始發生詭異的扭曲,那些金色的裂痕中迸射出的光芒變得狂暴而不穩定,他的聲音如同的哀嚎:

“痛…殺了我!!解脫…求你!!”

那極致的痛苦和哀求,如同最鋒利的刀子,狠狠剜著張靜清的心!

看著師父那扭曲變形、被金色裂痕吞噬、承受著非人痛苦的軀體,看著那雙眼中最后殘留的、祈求解脫的意志…

張靜清的心,碎了。

一股巨大的、無法形容的悲愴和決絕淹沒了他!他猛地抬起顫抖的右手!掌心之中,前所未有的、狂暴而悲愴的金色雷炁瘋狂匯聚!那雷光之中,竟隱隱帶著血色的紋路!

“師——父——!!!”

一聲泣血般的悲鳴響徹密室!

轟!!!

璀璨到極致的金色雷光,帶著弒師的罪孽與無盡的悲痛,狠狠地、精準地轟擊在張玄明那布滿金色裂痕的胸膛之上!

雷光爆散!

張玄明身體的劇烈痙攣驟然停止。那些狂暴的金色裂痕迅速黯淡、消失。他臉上那極致的痛苦之色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底解脫后的平靜與安詳。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欣慰的弧度。

他干瘦的身體,緩緩向后倒去,如同燃盡的枯木。

那連接兩人雙眼的金色光柱,悄然斷裂、消散。

傳承…完成了。

密室內,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油燈噼啪的微弱聲響,以及張靜清粗重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右手還保持著擊出的姿勢,掌心殘留著灼熱的雷意和…師父身體最后的一絲余溫。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看著地上師父那安詳卻再無生息的遺體,看著自己那弒師的雙手……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如同夢囈般,從喉嚨里擠出破碎的、帶著無盡悲涼和一絲…憤怒質疑的話語:

“至于嗎…師父…”

“修了一輩子道…練了一輩子性命…”

“最后…最后就是為了…”

“…不把自己變成…那樣?”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密室中低低回蕩,沒有人能回答他。

只有地上那盞油燈,火苗猛地跳動了一下,仿佛也被這殘酷的傳承真相所震撼。

樓外,夜風嗚咽,松濤如泣。

左若童站在聽松院內,望向傳承樓的方向,眉頭緊鎖,那股心悸感久久不散。他隱隱感覺到,有什么極其沉重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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